是风动
合唱部分,他无意识地压低声音,与易游的清明共振,吐字变得又轻又缓,仿佛怕惊扰了藏在这首歌褶皱里的旧事。可那些未说尽的情绪,却从呼吸的间隙里溢出来,沉甸甸地坠在每一个细微的换气声里。

    他抬手按住钢琴表面,与易游对视,腕骨痣在冷光下显目地撞进对方眼里,两个声部在降D大调中相遇的瞬间,犹如清风拂过长湖,留下无尽涟漪。他瞥见易游的喉结轻微颤动,像风吹皱的月光。

    那些歌词在唇齿间化为蜂蜜和丝绸的结合物,留着夏日的香甜,也像深秋的橡木桶随着初春的山涧水滚落。

    他们的心像是并肩而行。

    “除了你之外的空白还能有谁来教我爱……”

    其实你当时就教会我了,只是你不知道。

    台下掌声如潮,他听见易游呼吸里藏着的那个微小的休止符——七年前或七年后,那稍纵即逝的寂静在他眼中比任何华彩乐章更动人。

    仅是刹那光阴,可他觉得生命不会再比此时灿烂,比此时永恒。

    当易游再度握住他的手腕——这一动作总是适合于所有道不明的复杂关系——他们微微弓身,向落幕而去的青春致敬,而常雨迟七年前无比用力封存进他脑海里的那个自以为罪不可恕的念头终于如在这七年里每一个日日夜夜中拔节生长般,探破了他思维的最后一道墙。在他们再度看见台阶上的那队搭档,于盛大的掌声和尖叫声中牵住彼此的手再高高举起时,常雨迟觉得他在那时就应该这样。

    那灿烂而单纯光阴里人的灿烂,值得喜欢。

    也值得记住。值得追寻。值得等待。

    昨晚,忘了是谁。应该是易游。在微信上发了一个表情包。最后他们开始断断续续地聊天,仿佛要显得自己不是在秒回,信息总要隔一两分钟。

    最后是易游问他:你要不要和我去看一场毕业晚会。

    六月二日的夜晚是这个迟到的夏季里难得凉爽的一夜,晚风经久不息,适合告别青春也适合月下重逢。

    高三的大厅里人满为患,挤塞了一二楼的走廊和过道,曾经被列为禁品的手机如今闪光灯四射,厅内犹如水族馆漫长的海底隧道那样波光粼粼。

    他们唱《晴天》。唱《纪念》。

    明明都是告别。但青春的底色如此。至少在千人合唱的声音共振于天地间那一瞬间,我们像尼罗河和北冰洋的水汽般融合,灵魂熔铸,不再分离。

    一队情侣登台了,男生弹吉他,女生独唱。似乎很有名,尖叫声和起哄声此起彼伏,连女生婉约的歌声都几乎被淹没。

    “唱的是《一样的月光》。”

    常雨迟伏在易游耳边说。

    “徐佳莹的。”易游偏头看他,“你最喜欢的歌手。”

    “可我最喜欢《失落沙洲》。”

    这是我的隐喻啊。常雨迟静静看着易游,他眼中的青春光芒来源于何处?

    他们身处大厅最后端的阴影里,旁观属于他人的绚烂青春,目送自己的青春在金阁顶端燃尽。

    歌声仍在继续。

    易游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任由常雨迟触碰自己的食指又立马分开,在这片荒芜的黑暗之中,他们任由音波淹没,相对无言。

    良久,易游开口道:“我不记得怎么唱了,你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