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
一个纯银打造的、造型古朴厚重的单框相框,在灯光的笼罩下反射出幽幽的冷光。相框里并非家人的合影,也不是个人的军装照。那是一张黑白背景、边缘微微磨损的老照片。照片上,三个穿着朴素旧式警服、面孔还带着明显学生气的青年,并肩站在一栋爬满常青藤的教学楼前,意气风发。照片的背景依稀可见“汉东大学法学院”的字样。这是多年前,他与高育良、陈海在毕业前夕的合影——他的老师,他曾经的挚友,他一路攀援而上的起点,也是他人生路径彻底分道扬镳的标记。
祁同伟修长有力的手指指腹,正异常缓慢地、一遍又一遍地、极其认真地摩挲着相框冰冷光滑的表面。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专注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压力。他的手指拂过照片上自己年轻而充满锐气的脸庞,拂过高育良那时还带有纯粹学者气质的儒雅面孔,最后,在陈海那张笑容灿烂、眼神清亮的脸上略微停顿了一下。摩挲的动作没有停止,甚至更慢,更深。指腹传来的冰冷感似乎无法驱散心底那种被灼烧的焦躁,反而加深了某种难以启齿的印记。
他知道这张照片放在这里意味着什么。是提醒?是警醒?还是…一种胜利者回头俯瞰战场的宣告?
他的目光并未落在照片上,而是穿透相框冰凉的玻璃,投射在桌面上方那片深邃的虚无中。那双如同被冰水淬炼过的眼眸深处,此刻却燃烧着两团幽暗的火焰,那火焰是狂喜被极致压缩后形成的纯粹战意,是野望被点燃后即将燎原的焚心烈焰!
终于,要来了。
明天。那张印着神圣国徽、承载着一省副职权力的纸片,就将飞越数千公里,跨越无形的权力屏障,如同铁锤敲下的钉棺钉一般,被重重地砸进汉东省这片注定将要掀起滔天巨浪的土地上!
副省长!汉东省公安厅长!双重重担!赵立春通过刘震东之手,在刘震东省长任期的最后时刻,在钟书记这尊真正的大神空降汉东前的最后空隙!如同投石入水,更像是投下一块引燃的巨石!
祁同伟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向上扯动,露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更像是一种肌肉痉挛般的不协调的弧度。那是一个猎人终于看到陷阱中猎物绝望挣扎的残酷笑意。
赵立春的意思,不言自明。汉大帮?是,但绝不仅仅是。这是赵立春在京城的棋盘落下的一记杀招!在他自己即将迈入更高权力中枢——那组织干部的龙门之前,他必须确保他的后院——汉东,这块最核心的根据地,成为铁板一块!成为一柄淬炼得足够锋利、足够沉重的战斧!这柄斧必须能劈开一切阻挡在赵立春权力之路上的荆棘,更要能抵挡住即将呼啸而来的、钟书记代表的庞大势力的全面冲击!他祁同伟被放在副省长这个位置上,就是要做这把斧子的钢刃!做那第一个向钟书记挥斧的先锋!
力量!他需要更多的力量!此刻的他,如同一张被绷紧到极致的硬弓。他清晰无比地感受到手中权力的分量,但更清楚地认识到即将面对的风暴是何等恐怖。钟书记…这位共和国的大神,其背景、其意志、其手段,都将是前所未有的挑战。正面的碰撞,权力的倾轧,利益的绞杀…每一步都将是修罗场。
他将相框轻轻拿起,又轻轻放下,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然而放下时底座接触桌面却发出极其轻微的一声“嗒”。那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如同惊雷。
冲锋的号角,已经在那张委任状翻越千山万水的同时,在他脑海深处轰然吹响。明日太阳升起时,他将不再仅仅是祁厅长。
他是祁副省长。
是赵立春部署在汉东战线上即将刺出的第一把锋利匕首。
亦或是…那最终被钉死在钟家战车前的第一面破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