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切,甚至有一丝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卑微:“后来…后来确实是我自己…糊涂了。有时候这位置一换,心态就容易出问题。被些眼前的东西,唉…被这顶省长的帽子晃花了眼,也看不清形势了。做了些……唉,一些错误的判断,说了些不恰当的话。结果,搞得跟老领导…弄得有些疏远了,关系也僵了。想起来,肠子都悔青了!”
他抬眼看着高育良,眼中是真切的不安和近乎哀求的神色:“育良书记,您是老领导最信任的人,您看得清楚。您帮我…您帮我给老领导,给赵部长,带句话,无论如何,带句话!”他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就说我李达康,知道错了!我李达康,永远是老领导当年那个最勇(他刻意加重了‘勇’字)敢、最忠实的秘书!绝无二心!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还是!无论走到哪一步,我这一颗心,永远是向着老领导的!请他老人家相信我!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李达康一定…一定用实际行动来证明我的忠诚!”
一口气说完,李达康胸膛微微起伏,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定定地看着高育良。那急切的眼神里,充满了对既往错误的深刻“悔悟”,对老领导不渝的“忠诚”,以及对自身“愚钝”的自责。
走廊里只剩下中央空调系统运行的低沉嗡鸣。潘秀成几人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姿态放松,眼神却是冷的、锐利的,带着无声的审视和嘲弄。
高育良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温和的笑容始终未曾改变分毫,像一层精心绘制的釉彩。他看着眼前这位曾几何时咄咄逼人、试图角逐省长宝座的对手,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在自己面前赌咒发誓、乞求宽恕。那话语里的每一处措辞、每一个表情,都在诠释着何为官场上的急流勇退,何为识时务者为俊杰。
原来不可一世的猛虎,也会在真正的力量碾压面前,选择蜷缩起利爪,露出柔顺乞怜的肚皮。
一丝极其隐晦的、如同冰面裂痕般的笑意在高育良的眼底深处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平静所覆盖。
在绝对的权力优势面前,任何挣扎都显得愚蠢,而李达康选择了最聪明,也最卑微的一种——投诚。他并非真心悔过,只是精准地选择了止损。省长宝座已是空中楼阁,他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只剩京州市委书记那把勉强还算稳固的座椅。向赵立春低头,向高育良示弱,或许…是保全这一位置的唯一希望。他不是在表达忠诚,他是在做一笔交易。
“达康同志的心意……”高育良终于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甚至带上了几分难得的温和,他抬起手,似乎很自然地想要拍拍李达康的肩膀,却在即将触碰时不着痕迹地改变了方向,轻轻落在了他伸过来的手背上。
那只手干燥、微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轻轻一握便松开。
“我一定…会向老领导转达到位。”高育良看着李达康瞬间因这句话而明亮些许的眼睛,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语气如同承诺,又仿佛只是在完成一桩不值一提的小事,“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老领导心胸宽广,他老人家最看重的,还是知错能改、有始有终的人心。达康同志在京州的工作,省委看在眼里。相信老领导心里,也是有数的。安心工作吧。”
话音落下,李达康眼中紧绷的神经像是骤然松弛,整个人都微微晃了一下。他脸上那强行挤出的笑容终于多了几分真实的释然和感激,忙不迭地躬身点头:“谢谢育良书记!太谢谢您了!有您这句话,我就……我就踏实多了!”
“好好干,京州担子不轻。”高育良再次点了点头,语重心长,眼神里却没有任何温度。他不再停留,转身,在潘秀成等人无声的簇拥下,沉稳地向着自己的专属电梯通道走去,留下李达康一个人站在空旷微凉的走廊中央,脸上劫后余生的庆幸尚未完全展开,又被一种更深层次的虚无所取代。他抬起刚刚被高育良拍过的手背,感受着那残留的一丝凉意,半晌,才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步履沉重地走向另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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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公安厅长办公室 · 冲锋前的寂静
夜已深。省公安厅长办公室厚重的窗帘隔绝了京州城的霓虹繁华,只留下墙上秒针跳动发出的微不可闻却不容忽略的滴答声,如同一颗悬着的心脏在缓慢地跳动。空气中残留着消毒水的冷冽味道、优质木料散发的清香,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名为“等待”的紧绷气息。
祁同伟并没有开大灯。书桌角落一盏复古的绿色玻璃罩台灯散发着柔和而略显冷清的光晕,将他挺直的脊背轮廓清晰地投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靠背上。办公室内的大部分区域都沉浸在安全的昏暗中。
他面前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异常整洁。所有文件都被分门别类地收纳整齐。桌面上,只剩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