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山·古宅深潭
西山深处，那座被浓密古槐和参天松柏层层包裹、几乎与山体融为一体的青灰色院落，如同蛰伏在历史褶皱中的巨兽遗骸。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残阳的余晖被厚重的铅云彻底吞噬，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无声地浸透了庭院每一寸角落。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腐朽的微酸、顶级沉水香冰冷异香的余韵，以及一种更加深沉的、如同深埋地底千年的青铜器被骤然启封时散发出的、混合着金属锈蚀与泥土腥气的、令人本能窒息的冰冷死寂。
书房内。一盏孤悬的绿罩台灯，如同古墓中的长明灯，将惨淡的光晕勉强投射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案上纤尘不染，唯有一方温润如脂的寿山田黄石印章静静卧在灯光边缘，印钮螭龙盘踞，在幽光下反射着内敛而森然的微芒。空气凝滞得如同水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腑被挤压的沉重感。
吴老爷子深陷在宽大的紫檀太师椅中。枯瘦的身躯几乎被椅背巨大的阴影彻底吞噬，只有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暴露在惨淡的光线下。手背上松弛的皮肤如同揉皱的旧羊皮纸，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指关节却异常突出，如同覆盖着一层冰冷的青铜。他微微阖着眼睑，仿佛在假寐，但那双深陷在浓密眉弓下的眼睛偶尔开阖间，眼缝中泄出的目光却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无波，倒映着桌面上那部如同烧红烙铁般无声闪烁的红色加密电话。
“嗡——”
电话那特有的、如同毒蛇在沙地上滑行般的低沉蜂鸣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死寂！红色的指示灯疯狂闪烁！如同黑暗中骤然睁开的、淌着幽绿毒液的独眼！
吴老爷子枯瘦的手指如同鹰爪般精准地攫住听筒。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将听筒紧紧贴在耳廓上。那动作沉稳如山岳移动，唯有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泄露出一丝被强行压制的、如同熔岩在冰层下奔涌的巨大能量。
电话那头，赵立春的声音传来。不再是往日的沉稳厚重，而是带着一种被强行压抑、却依旧能灼伤神经的急切和一丝深入骨髓的恐惧！那声音如同裹挟着西伯利亚寒流的冰锥，瞬间穿透了数千公里的空间距离：
“老爷子！‘归零’完成了！汉东地界上该消失的‘尘埃’一粒不剩！所有痕迹抹得干干净净！如同从未存在过！！”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微微变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滚烫的烙铁上蹦出：
“现在！就算有人把嘴皮子磨破！把天捅个窟窿！也休想再找到一丝一毫能钉死我们的东西！！”
他急促地喘息了一下，仿佛被自己的胜利灼伤了喉咙：
“香港那边刘生手里的‘礼炮’也装填完毕了！就等钟书记的专机轮子一沾地…”
赵立春的声音陡然带上一种即将释放毁灭的狂喜：
“就给他来个惊天动地！震耳欲聋的‘欢迎仪式’！！”
“我要让那些‘铁证’！如同病毒！瞬间引爆全球网络！让钟书记和他带来的那群猎犬…”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微微颤抖：
还没踏出机舱门，就被这泼天的脏水淹！得！睁！不！开！眼！！”
吴老爷子依旧沉默。如同万年冻土覆盖下的火山。只有那搭在紫檀扶手上的枯指，极其极其缓慢地停止了无意识的叩击。指尖悬停在冰冷的木面上方，距离桌面不过毫厘。那短暂的静止，如同拉满的强弓，蓄积着足以撕裂灵魂的张力。
“…老爷子？”赵立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猎物被毒蛇盯上般的紧张和试探，“您觉得这‘礼炮’的当量够劲吗？要不要让刘生那边再加点料？弄得更更劲爆一点？更…更…”
“立春。”吴老爷子的声音终于响起。嘶哑、低沉，如同两块被冰封了万年的古碑在相互摩擦，不带丝毫情绪波动，却蕴含着一种足以冻结沸腾岩浆的、洞悉一切规则与毁灭力量的绝对意志。
“炮…”
他微微停顿，那短暂的沉默如同宇宙奇点般无限拉长、膨胀：
“不是越响越好。”
吴老爷子的声音带上一种令人骨髓冻结的、如同淬炼了千年的、带着绝对掌控意味的冰冷幽光：
“敲山震虎即可。”
他枯瘦的手指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沉重，在光滑如镜的紫檀扶手上轻轻划过：
“钟书记不是草莽，是…”
吴老爷子的声音陡然带上一种如同断头台上铡刀轰然落下的、令人灵魂冻结的决绝：
“国之重器！泼脏水，泼得太猛、太脏，太…”
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扯起一个冰冷的、如同刀锋划过冰面的弧度：
“难看，反而显得假，显得…”
吴老爷子的声音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入赵立春最脆弱的心脏：
“我们狗急跳墙！失了方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