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省委家属院·禁宅
夜色稠得化不开。高育良这间从不挂自己名字的隐秘居所,深藏在省委家属院最角落一栋外表朴素的灰色小楼顶层。空气里没有一丝风,只有一种凝滞的、混杂着陈旧红木家具腐朽气息和顶配空气净化器微弱嗡鸣的死寂。厚重的双层隔音窗帘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和光线,偌大的客厅只亮着角落里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勉强撕开一小片浓稠的黑暗,给这间密室镀上了一层幽深莫测的滤镜。
高育良负手站在巨大的落地玻璃墙前。窗外是整个汉东省权力中枢灯火模糊的轮廓,于无边的黑暗里固执地燃烧着,如同一片沉入海沟的星尘遗址,遥远得毫无温度。他挺拔的背影凝固在黑暗中,纹丝不动,像一座矗立在深渊边缘的冰冷界碑。他似乎在凝望那片黑暗的深处,那里蛰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兽——一个名为钟正国的庞然大物,正带着中央的雷霆意志和无上权柄,撕裂云层,即将降临。
身后地毯上传来一阵几近失真的细微窸窣声,是硬物摩擦高档羊毛地毯特有的那种闷响。伴随着压抑到变形、如同濒死爬虫在狭小空间中挣扎的粗重呼吸。
两堆东西。一堆是码放得整整齐齐、在昏暗中依然折射出冷硬金属光泽的黄色长条——金砖。另一堆是几摞体积稍大、包装严实的奢侈品礼盒,上面印着低调而价值连城的品牌LOGO。它们如同两座丑陋的孤坟,突兀地堆在他价值不菲的波斯地毯上,散发着混合了贪婪与恐惧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它们的制造者,京州市人民法院院长陈清泉和京州市政法委副书记、检察院检察长肖钢玉,此刻如同两滩烂泥,深深陷在对面的沙发里。陈清泉那张保养得宜的胖脸此刻一片死灰,细密的汗珠不断从光洁的额角渗出、滚落,浸湿了他昂贵的真丝衬衫领口。他双手死死抠着沙发的真皮扶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身体控制不住地打着摆子,眼镜片下的眼神涣散、惊恐,像刚刚目睹了一场无可挽回的灾难。一旁的肖钢玉略好一些,但那紧绷的坐姿和铁青的脸色,如同绷到极限的弓弦,下一秒就会不堪重负地彻底断裂。他的呼吸又急又浅,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视线死死黏着地毯上那两堆东西,又像被烫到一样,时不时惊恐地瞟向窗前那个令人窒息的背影。
死寂在蔓延。时间仿佛被冻结。只有陈清泉牙齿咯咯打颤的声音,和肖钢玉沉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呼吸,在粘稠的空气中挣扎、碰撞。
终于。
“好。”
一个字。平淡,低沉。如同冰锥刺入凝脂。
高育良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黑暗中渗出,带着一种被强行淬炼后的、极度冰冷的平滑:
“真是我的好学生。”
他缓缓转过身。落地灯的惨淡光线恰好打在他上半身那张素来温文儒雅的脸上——嘴角紧抿,线条刻板如同刀锋。金丝眼镜片后的眼睛,此刻彻底褪去了所有伪装,如同两口千年寒潭,映不出半点光亮,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比窗外的黑夜更浓稠百倍的墨色在旋转、凝固。这平静,比火山爆发前的地壳震颤更令人绝望百倍!陈清泉猛地一哆嗦,肖钢玉的背脊瞬间僵直!
“京州法治的掌秤人。”
高育良的声音不疾不徐,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温和。他缓步向前,如同一位导师在课堂踱步点评:
“堂堂一级检察长。”
他停在沙发前,低头俯视着眼前这两个抖如筛糠的“学生”。那目光不再是针,而是两把正在用最钝的刃口、沿着两人骨骼一寸寸缓缓碾磨的锉刀!每一瞥都刮下灵魂的碎片。
“带着这堆东西…”
他微微抬脚,锃亮的鳄鱼皮皮鞋尖轻轻碰了碰地毯上离他最近的那块金砖,发出沉闷的轻响:
“到我这里保命?”
话音甫落!
高育良猛地抬脚!
“砰——!” “哗啦——!”
两声惊雷般的炸响!金砖被硬生生踢飞出去,狠狠砸在侧面的博古架上!一尊价值连城的宋代青瓷梅瓶应声而碎!瓷片飞溅如雪!与此同时,那个最大的奢侈品礼盒被他一巴掌扇飞!盒盖在空中解体,几瓶名贵的典藏红酒和一块包裹着丝绒的巨大腕表爆裂开来!猩红的酒浆混着晶莹的玻璃渣,如同淋漓的污血,泼洒开一大片刺目的狼藉!地毯瞬间染污!浓郁刺鼻的酒气猛地弥散开来!
“蠢猪!!!”
石破天惊的怒斥如同实质的铁锤狠狠砸在陈清泉和肖钢玉的胸口!高育良的脸上所有温文瞬间撕得粉碎,露出底下狰狞的岩石本色!他额角青筋暴跳如蚯蚓扭曲,眼白瞬间爬满血丝,滔天的怒火如同实质的岩浆,从他深不见底的眼窝里狂喷而出!那气势,哪里还是平素那位儒雅的省委副书记?分明是一头被彻底触怒的、来自九幽深渊的暴虐凶兽!
“你们脑子被门夹了?!还是被狗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