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义珍则目标明确,肥胖的身影如旋风般刮向角落里半昏迷的程度。他弯腰凑在程度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同毒蛇在黑暗中吐信:
“赵公子的意思够火了!让你放人!懂了吗?”一股浓郁的酒肉混合香水的气息喷在程度肿胀的脸上,“别真把自己当盘硬菜,祁厅长那边也有暗示,该歇歇了,回头油嘴的肉少不了你的!”
丁义珍又迅速起身凑到赵东来身边,胖脸挤出油腻的笑容,声音同样压低:“赵书记,下面人不懂事,误会一场,祁厅长那儿也是为稳定局面,您看人放了,各自带回去处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闹太大了省厅脸上…嘿嘿,也不好看是不是?”
就在丁义珍完成他的暗线任务之时。
张树立已不着痕迹地将李达康拉至办公室更内侧,避开众人视线。他那张堆起关切的面孔在阴影中迅速冷下来,如同瞬间切换的面具。他掏出烟,自己点上一支,又递向李达康(被李达康那死寂毫无反应的眼神钉在原地)。张树立吐出一口烟雾,声音如同冰冷的砂纸磨过铁面:
“达康书记……冲动了。”
烟雾模糊了他半边脸。
“赵公子让我带句话。”
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下气声。
“你站要站对队。”
“汉东的天谁说了算?是沙…还是赵?老树根基还在!”张树立枯树枝般的手指隐秘地指向天空,“沙瑞金一把钢刀而已。刀用过了,太利了伤了自己,就得折!你真以为他能砍断赵家二十年的参天老根?!” 他凑近半分,盯着李达康那双深不见底、如同冰封湖面的眼睛深处,“你现在这么拼命往他怀里扑…扑得太急,小心扑空了,掉下万丈深渊。”
张树立又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眼神阴鸷:
“那个省长的位置,还有你屁股底下这张京州市委书记的椅子,坐不坐得稳?都看你下一步脚往哪边踩了。”
他轻轻掸了下烟灰,细微的动作重逾千钧:
“想想清楚,为一时义气?值不值?可别真成了沙瑞金手里那把连鞘都拿不稳,就要断的刀!”
威胁的寒意,赤裸裸地钉入李达康的心脏!
李达康站在原地,周身缭绕着一种被彻底剥开血肉伪装的冰冷死寂。张树立的话如同带着倒刺的铁钩,反复搅动着灵魂深处那根名为“前途”的毒刺。他没有任何回应,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分毫,只有雨滴沿着他鬓角冰冷的发丝,无声滑落,如同行尸走肉渗出的寒意。但那只紧握到指甲深陷掌心、在西装裤缝线处留下暗红印记的手掌,不易察觉地、极其短暂地轻微抽搐了一下。
分局拘留区。
冰冷的铁栅栏被粗暴拉开。
陈岩石被两名脸色复杂的市局特警小心搀扶着,老人腰背依旧挺直如同长枪,但那枪杆已布满裂痕。脸颊凹陷得骇人,嘴唇龟裂,深陷眼窝里的双目,因几十个小时饥渴交迫而浑浊如同蒙尘的琉璃,唯独深处那两点冰寒刺骨的光焰,穿透污浊的空气,如同燃烧的灰烬,死死钉在缩在角落不敢抬头的程度身上!
王老太几乎是被抬了出来,瘦弱的身躯如同风中残叶,瘫软在担架上,急促地喘息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她的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生命之光,只留下被无望恐惧蛀空的壳。她枯瘦布满褶皱的手掌,却依旧死死地、无意识地、攥着昏迷中都不肯松开的东西——陈岩石那件被撕破的旧中山服染血的衣角。
李达康面无表情地站在分局大楼正门的雨檐下。夜风吹过,他湿透的西装冰凉刺骨。他没有去关注被抬出的担架上濒死的王老太,也没有看那如同受伤老兽般挺直的陈岩石。他的目光,越过闪烁刺目的红蓝警灯,穿透如墨的雨夜,投向远处被城市灯火勾勒出的、若隐若现的省委大楼轮廓。那轮廓,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庞大、冰冷,如同一座随时可能倾倒、将他压成齑粉的黑色冰山。
“开车。”李达康声音干涩、嘶哑,在暴雨冲刷车顶的巨大噪音中几乎微不可闻。
车内沉默如死。
司机启动车辆。
车窗外,警灯的光束切割着雨幕,那些旋转闪动的红与蓝,在车窗上倒映在他毫无表情的瞳孔深处,仿佛在烧灼他的视网膜。
他缓缓闭上眼。
黑暗中。
“小张。”李达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依旧干哑,“查一下京城西郊别墅区的均价。”
秘书小张猛地抬头看向后视镜!
镜中,李达康紧闭双眼靠在椅背上,如同一尊湿冷的、毫无生气的石雕。只有车窗玻璃倒映的霓虹碎光在他脸上无声流淌。
深不见底的暗流在死寂的深渊之下无声涌动,沉浮着权力巨鼎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