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更大了。
雨水不再是砸落,而是疯狂地泼洒、冲刷,将整个世界浸泡在冰冷、模糊的巨大水幕里。奥迪A8L 的车轮碾过被雨水淹没的路面,激起两道浑浊的水墙,拍打在紧闭的车窗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如同无数巨兽在黑暗中用湿冷的躯体撞击着囚笼。
车内死寂。
李达康仰面靠在冰凉的皮革椅背上,双眼紧闭。车窗外的警灯旋转着,透过厚重雨幕将破碎的光斑投射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将那张线条坚毅的、此刻却僵硬得如同石雕的面孔,涂抹上一层变幻不定的、诡异的光泽。没有血色的灰白。雨水湿透的西服紧贴着他的身躯,带来刺骨的寒,但这寒冷远不及骨髓深处蔓延的冰封。那不是愤怒降温后的余烬,而是一种被剥去了所有保护色、赤裸裸暴露在权力绞肉机刀锋前的冻僵感。
耳边,那尖锐的、撕裂般的咆哮,混合着恶毒的人身羞辱,仍在顽固地回荡,如同跗骨之蛆:
“三姓家奴!舔屁股…摇着尾巴的贱种!跪着要饭的下贱胚子”
程度的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捅穿了他一直以来用权力、威望、所谓的改革政绩构筑的华丽外壳,直抵最深处那个他几乎不愿正视的自己。那种肆无忌惮,那种有恃无恐,那种将他这个京州市委书记彻底踩在脚下的鄙夷!
指甲无意识地深深掐进掌心软肉,疼痛感如此清晰,但心里的屈辱和绞痛更甚百倍。一个小小的分局局长!平日见到他连大气都不敢喘、头都不敢抬的东西!若非身后站着赵瑞龙那座泰山!站着赵立春这个参天大树!他李达康翻手之间就能像碾死蚂蚁一样让他灰飞烟灭!哪里轮得到这条看门狗在他面前狂吠?!哪里轮得到他指着鼻子骂自己是沙瑞金的舔狗?!
恨!滔天的恨意如同滚烫的岩浆在他冰封的表层下灼烧、奔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他要撤了程度!当场撤职查办!让他和他那个所谓的“狗骨头”一起永世不得翻身!
然而…那瞬间冲顶的毁灭冲动,终究被更深沉的恐惧和权谋的算计死死按了回去。
赵瑞龙…赵立春…
这两个名字如同两座无形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冰山,缓缓从记忆的深海浮出水面。赵立春二十年来在汉东深耕的庞大人脉网络,枝蔓早已渗透进省委、省政府、公检法、国资委、组织部…每一个关隘要津!那是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参天巨树!赵瑞龙则是活跃在这巨树根系下最狡猾最贪婪最无法无天的食利者。而程度不过是赵瑞龙放出来的一条疯狗。
打狗真的不用看主人吗?
选择沙瑞金?
这个念头像一道冰冷的电流窜过李达康的脊椎。
太快了吗?太急了吗?太露骨了吗?自己放下身段,近乎失态地在分局与程度这条疯狗对骂,不惜沾染一身狗血,在所有人面前丢尽体面和威严,不就是为了向沙瑞金表明立场、递上所谓的“投名状”吗?
可结果呢?
陈岩石夫妇是救出来了,但自己作为“京州书记”的威望,也像被雨淋湿的老照片一样褪色、污损了。更可怕的是,赵瑞龙的爪牙程度,竟敢如此疯狂地扑咬!赵立春集团的肆无忌惮,远比他想象中更甚!更深!更恐怖!
沙瑞金这把从天而降的钢刀真的能斩断这株根系缠绕汉东大地的千年老树吗?
万一斩不断呢?
李达康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剧烈地、不自觉地颤动。省长!那个梦寐以求、近在咫尺的位置!还有自己这把坐了多年、多少人觊觎的京州第一把交椅!这一切的前提是什么?是稳!是立于不败之地!是精准地踩在每一块浮冰之上!
站在沙瑞金一边,与赵立春集团正面为敌,这根本就是把自己架在火山口上烤!赵立春在京城依旧根深蒂固!他打个喷嚏,汉东都要抖三抖!沙瑞金新来乍到,背景再硬又能如何?强龙就一定能压死地头蛇?何况赵立春从来就不是蛇,他是盘踞在这里几十年的地头龙!
张树立那在阴影中如同毒蛇低语般的警告再次响起:
“那个省长的位置,还有你屁股底下这张京州的椅子坐不坐得稳?都看你下一步脚往哪边踩了”
“别真成了沙瑞金手里那把连鞘都拿不稳就要断的刀!”
赤裸裸的威胁!带着腐朽权力的铁锈腥气!
一个声音在心底疯狂呐喊:停手!调头!现在还来得及!向赵瑞龙示好!向赵立春传达缓和信号!保住京州的基业,还有那通往省长的跳板!至于沙瑞金可以再等一等!看一看!风,总是往那边吹呢?
但另一个更冷硬、更不甘的声音却在嘶吼:忍?忍气吞声?向那条侮辱我的疯狗背后的主子低头?这口气咽下去,我李达康以后在汉东还算个人物?在沙瑞金面前还有什么价值?还能指望他信任、提拔?一旦沙瑞金站稳脚跟,第一个清洗的,会不会就是我这种首鼠两端、关键时刻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