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老如同游魂般拖着僵硬的步子,踉跄地穿过巨大空旷的办公室空间——巨大的落地窗外,京城林立入云的摩天楼影在渐沉的夜幕中化为无数冰冷的铁灰色剑戟剪影,无声地林立直指暗沉的天幕。稀薄的光线透过双层隔音玻璃渗入,将他身后拖出的那道颀长倒影拉得如同濒死巨蟒般狰狞扭曲,一直蔓延到远处厚重冰冷的墙壁深处。
他径直走到宽大的黑沉胡桃木办公桌后。没有开灯。巨大冰冷的皮椅如同等候已久的怪兽之口,悄无声息地吞噬了他挺直但此刻已失去所有力量支撑的身躯。他的身体沉进椅背深处,骨骼与昂贵的意大利小牛皮接触时发出一声细微的、仿佛是关节强行脱臼般的“咯哒”轻响。
双手沉沉地压在打磨得如同冰面般光滑的桌面上。那双手,曾签署过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批文,此刻却冰冷如同死物,指节因用力过猛而失去所有血色,显出一种病态惨淡的青白。指甲尖端在冰冷的硬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刮划着,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吱…吱…”噪音,如同垂死生物无意识的哀鸣。
办公室的寂静浓稠得几乎凝固。唯有墙体内通风系统运作时细微的、持续不断的低频“嗡”鸣,如同无尽深海暗流在黑暗中涌动,压迫着耳膜,也压迫着他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昏暗中,吴老爷子那双浑浊得如同死水潭底淤泥的眼睛,隔空穿刺而来。那一声含混到几乎听不清的诘问:
“何居心啊…只有你自己才清楚…”
如同淬毒的鬼爪,深深抓挠进他的耳膜深处!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反复回荡、撞击、放大!每一个字都像蘸满毒液的冰冷钢针,顺着听觉神经一路钻刺,狠狠扎进他大脑最深处那处从不轻易示人的隐秘角落!
心脏在胸腔里如同被塞进了一个疯狂的电动马达!不规则地、剧烈地、几欲破膛而出地狂撞!每一次搏动都带动着全身僵硬的肌肉纤维跟着震颤!太阳穴两侧血脉“突突”剧跳!那每一次剧烈的撞击都带着清晰的轰响!敲砸着耳骨!
何居心?
他当然清楚!
赵立春的三级跳!一旦成功!如同通天阶梯!如同悬顶闸刀!那淬毒的利刃!那通往权力塔尖的台阶!是以他钟正国的政治生命、整个钟氏家族的未来、乃至他过往荣耀与历史所塑造的一切作为垫脚的血祭阶梯!只有让赵立春彻底从神坛跌落!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将那张写着“三级跳”的通天符咒撕得粉碎!践踏入泥!那柄悬于头顶、随时会落下的断头铡刀才能被扼杀在祭坛之上!!
侯亮平!
钟小艾!
我的剑!为何如此滞钝?!为何在汉东那片泥沼里劈不开层层权贵的铜墙铁壁?!为何还找不到赵立春那身道貌岸然皮囊下足以将他撕成碎片的致命伤口?!
——时间!
心脏在无声的嘶吼中被攥紧扭绞!如同热锅中被烘烤到极致的蚂蚁!
——时间不多了!!
他那双死死压在桌面上、骨节几乎要戳破皮肤的手骤然抬起!带着一种癫狂的力道!狠狠抓向自己的头发!五指如同钢钩般深陷进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鬓角深处!剧烈的动作带偏了鬓角!几根掺杂着银灰的发丝被生生扯断!在昏暗中飘落!无声地隐没在昂贵的波斯地毯绒毛深处。头皮传来尖锐的刺痛!却奇异地无法缓解心头那如同被滚油反复烹煮的、煎熬到几乎要炸裂的焦灼!他的头深深埋下!宽阔的肩膀痉挛般地耸动!宽阔的后背在巨大椅背的阴影里拉出一道压抑扭曲的痉挛弧线!
喉咙深处发出短促、沉闷、如同困兽濒死般被强行压在胸腔深处的“呵……呵……”低喘!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部被无形铁钳攥紧的撕裂痛楚!胸腔起伏越来越剧烈!急促得如同破旧风箱!眼前阵阵发黑!
不行!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不能再把一切希望押在那两个在汉东步履维艰的孩子身上!
沙瑞金?!
一个冰冷的名字如同电光般穿透被灼烧的混乱思绪!
对!沙瑞金!
必须空降汉东!必须在赵立春晋升通告发出前!如同楔子般狠狠打入那座即将被宣告成为“堡垒”的城池最核心!只有沙瑞金!才能直接掀翻整盘棋局!代替侯亮平撕开那层层保护膜!直捣黄龙!将汉东彻底搅成一锅浑水!把赵立春的根系翻个底朝天!!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如同喷薄烈焰的熔炉出口!在黑暗中迸射出骇人的凶光!汗水不知何时彻底浸透了他后背的衬衣,冰冷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右手带着近乎抽搐的动作狂乱地伸向桌角通讯台!他要接通内线!要立刻!马上!以最不容置疑的态度!压下去一切反对的声音!让沙瑞金即刻整装出发!去接管那片混乱的土地!
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个代表着最高权限指令的红色加密旋钮——
一道冰冷的弧光猝然刺入他因狂乱而模糊的视线!
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