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东郊紫云苑·霜庭独语,沉重的橡木门无声开启,管家沉默如影子般躬身退去。门内是彻底的静,一种被高级负离子发生器过滤过、却又混着浓郁消毒水气味的凝滞。空气冰冷得刺鼻。
祁同伟踏入这个阔别数年、熟悉又陌生的空间。脚下是顶级波斯地毯,繁复的缠枝暗纹吸尽了足音,软得令人心头发虚。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却了无生气的枯山水庭院,嶙峋的太湖石在惨白的庭院灯下泛着冷硬的光,如同坟冢的残骨。
梁群峰陷在巨大的电动医疗床深处。层层叠叠的高档羽绒被也盖不住那具已然枯瘦佝偻的躯干。床头,最先进的医用多参数监护仪屏幕幽幽地亮着,曲折的心电轨迹线每一次微弱爬升都牵动着连接的管道。淡青色的氧气管绕过他那布满深褶、毫无血色的耳廓,隐没在鼻翼下透明面罩的边缘。面罩内部,每一次吃力地吸气,都凝聚起一小片短暂的白雾,随即又被更深的空洞所吞噬。床的上方,悬着那幅曾震慑汉东官场的巨大戎装照,照片上的梁群峰目光如炬,肩章灿然,与现实床榻上这截行将就木的枯槁形成了最为残酷的镜渊。
祁同伟的脚步停在距离病床三步之遥的地方,如同泥塑。他身上崭新的公安厅长藏蓝色常服,肩章上的橄榄枝与银色徽星在室内刻意调暗的顶灯下兀自闪烁冷芒,此刻却透出一股与这死寂空间格格不入的僵硬锐气。他挺直如枪的身形,刀削斧劈的侧脸线条,紧抿成一道钢铁般弧线的薄唇,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宣告着力量的巅峰与岁月的无情绞杀,隔着令人窒息的空气激烈碰撞。
“来了?”一个沙哑至极、仿佛被粗粝砂纸反复打磨过的声音从面罩后渗出,带着浓重的痰音和气管的呼噜声,微弱得如同垂死之人的叹息,却又奇异地穿透了满室的设备低鸣与无声死寂。
“爸。”祁同伟的声音紧绷,从喉腔里生硬挤出。视线扫过床侧点滴架上透明的药液,滴答,滴答,如同死亡的计时。目光滑向老人那只露在被角外枯瘦如柴的手,几道静脉穿刺留下的青紫淤痕狰狞地烙印在苍白松弛的皮肤上。他最终抬起眼,迎上病榻上那双从厚垂肿胀眼睑缝隙间艰难透出的光芒——浑浊如蒙尘的劣质玻璃珠,却在最深处凝固着一丝令人心悸的、磐石般的沉重嘱托。
梁群峰干裂的嘴唇在氧气管的束缚下极其缓慢地嚅动着,每发出一个字都伴随着剧烈的、破风箱似的胸腔嗡鸣:
“坐…近…点。”
祁同伟绷直的后背几不可查地松了一分,向前移动一步,拉过一张深红木质圈椅坐下。坚硬的椅面在厚软地毯上只发出一丝沉闷的摩擦声。圈椅冰凉,寒气如同钢针般透过厚重的毛呢制服直刺入骨。
巨大的落地窗外,枯山水庭院中一颗半死的古松在夜风中骤然狂摆,发出尖锐呼啸。病房的冷光打在祁同伟半边侧脸上,明暗分割,眼神落在幽暗处深不见底。
“田…国”梁群峰的声音如同刮擦铁锈,艰难地挤出这三个字,喉咙深处的呼噜声加剧,“带着侯亮”他每说几个字就需要停下来猛烈倒气,脸上那层濒死的灰败气息更重,“两口子来过我这里”
祁同伟端坐如松,眼底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听着无关紧要的闲谈,但那搁在膝上的手,那只曾握住孤鹰岭染血钢枪的手,指节因瞬间的收紧而发出清晰瘆人的骨骼脆响。
梁群峰浑浊的视线如同沉重的铅垂,死死坠在祁同伟脸上,试图在那钢铁般冰冷的面具上凿出哪怕一丝裂痕:
“他们是剑”每一个字都带着肺腔深处拉扯出血腥气的破音,“钟老头的一把利剑”他枯枝般的手指痉挛般微微勾起,在被面上刮出一道淡痕,“斩赵立春阵营的剑”
祁同伟下颌绷紧如刃,一线冰冷讥诮的弧度悄然浮上嘴角,快得如同幻觉,瞬间又归于极寒的平静。窗外狂风卷起一根枯枝,啪地砸在外墙玻璃上,尖锐震响。
“而你…”梁群峰的声音陡然尖锐了几分,穿透满室的凝滞,带着一种濒死野兽最后的狰狞嘶鸣!“你!祁同伟!”他挣扎着抬高枯瘦的手,颤抖地指向祁同伟胸膛上那片刺目的橄榄枝与警徽!“你就是他们要最先砍掉立威的那条祭旗的…,你是公安厅长,手中有权力,也有和他们对抗的资本…他们怕你手中的警力…”
声音戛然而止!被一阵撕裂肺叶般的猛烈呛咳淹没!监护仪陡然发出急促尖鸣!血压线急剧飙升后狠狠回落!护士匆忙的脚步在门外戛然止住,显然是被提前严厉训斥过不得入内。
祁同伟依旧纹丝不动,挺拔的身形如同一尊浇筑在圈椅里的铁铸雕像,沉默地承受着那根颤抖枯指的指控。唯有椅下地毯深处,因他足跟极度用力的碾磨,一圈繁复的缠枝纹路正无声地扭曲变形。
剧烈的痉挛终于勉强平息。梁群峰急促倒着残气,如同一条被抛上岸的鱼,浑浊的眼底翻涌着浓重的不甘与痛楚:
“护住自己”声音嘶哑得如同漏风的破鼓,“别…别做…牺牲品”枯枝般的手颓然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