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情况”四个字,被他说得平实无波,落在梁群峰耳中却如同沉重的秤砣。那双浑浊得如同蒙尘老玉珠的眼珠,缓缓地在松弛的眼睑缝隙间移动了一下,从田国富那张诚恳的脸上极其缓慢地挪开,移向他左手边坐着的侯亮平。那目光浑浊、粘滞、毫无生气,如同裹尸布上沉积的污垢,一遍遍地、无比缓慢地在侯亮平年轻、清瘦、紧绷如铁的侧脸上刮擦而过。在侯亮平肩章上那象征身份与职责的银色徽记上停留片刻,便又如同失去动力的泥沼沉流,缓缓移开。
客厅里死寂得只剩下座钟的声响和窗外更加缥缈的蝉鸣。
钟小艾放在膝上的双手微微动了一下。左手无名指内侧,一枚式样极其简约、素圈的铂金婚戒在斜射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线清冷的微芒。她的目光并未抬起,依旧停留在自己裙子的纹理上,但那平静如同水面的眼波深处,似乎正有深不可测的漩涡在悄无声息地加速旋转。
梁群峰喉结在松弛皮肤覆盖下极其缓慢地滚动了一次。如同一个迟滞的齿轮终于被笨拙地启动,发出了“咕噜”一声模糊的低响。他佝偻着背脊,头颅低垂着,仿佛在看着自己那双枯树皮般的手,又仿佛只是在无力地对抗着沉重的衰老。那嘶哑、破碎、如同砂纸打磨朽木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极其艰难地从干瘪发白的嘴唇间吐了出来:
“作风…呵呵…作风啊”
声音带着浓重的痰鸣音和漏风感。
“现在哪个人作风没点问题啊”
这模糊的自语般的声音刚落。他那双枯槁、布满褶皱和褐斑的手猛地抬了起来!动作幅度之大,带得他瘦弱空荡的中山装袖口都跟着晃动!
这突如其来、近乎剧烈的一抬!瞬间绷紧了客厅里所有的神经!
田国富的眼皮猛地一跳!
侯亮平几乎下意识地侧了半边身体,肩膀形成一个保护性的角度,眼神瞬间锐利如电刺向那抬起的手臂!
钟小艾搭在膝上的手指骤然收拢!指甲尖端无声地陷入绵密的裙料纤维!瞬间紧握成拳!指节因极度的紧绷而泛起青白色!
然而。
那只抬起的手并未指向任何人。
它只是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固执,颤颤巍巍地伸向了自己那件深灰色旧中山装左侧胸前口袋的位置。手指在粗糙布料的口袋边缘摸索着,几秒后,枯瘦的手指极其珍重、带着某种近乎宗教仪式般的小心翼翼,从中拈出了一枚小小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但图案依旧清晰醒目的金属徽章!
一枚棱角分明、银光闪亮的人民警察二级英雄模范奖章!
灯光下。那枚小小的徽章在老人枯瘦如柴的手指间折射出冰冷、璀璨、凝聚着血与火铸就的无上荣光!徽章中心那枚象征着不屈灵魂的金色警徽,和周围簇拥着的金属麦穗与盾牌浮雕线条,在此刻这幽暗寂静、暗流汹涌的氛围衬托下,竟散发出一种令人不敢逼视、如同圣物般的刺目辉芒!
那只捏着徽章、微微颤抖的手臂仿佛陡然被注入了千钧力量!老人的头颅猛地抬了起来!被松弛眼睑包裹的浑浊眼珠在这一瞬间骤然爆开一股沉埋数十载、如同地心岩浆般灼热滚烫、却又被岁月强行冷却结晶成的骇人精光!直直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刺向斜对面的侯亮平!
“他!” 一声短促、陡然拔高、如同被强行从胸腔里挤压出的嘶哑断喝!如同沉雷炸响在死寂客厅!
“二十七岁!!二十七岁那年!!!”
老人的声音骤然变得洪亮!破碎浑浊中陡然爆发出惊人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如同锈迹斑斑却依旧锋利的古旧铡刀,裹挟着沙砾般的质感与沉甸甸的血腥重量!狠狠劈开空气!
“在孤鹰岭!!!为了抓两个毒贩!!被毒贩的霰弹枪!!砰!!砰!!砰!!!”
他那只捏着警徽的手在空中剧烈地做出开枪爆发的动作!每一次挥舞都带动衣袖呼响!
“三枪!!”
声音撕裂了老迈的声带!带着喉咙深处摩擦出血丝的、近乎呜咽的回响!
“三枪!!!前胸两枪!!后背一枪!!!子弹穿过肺叶!!打碎两根肋骨!!离心脏!!就、差、这、么、点!!!!”
枯瘦的手指猛地张开!比划出一个不到一寸的距离!指尖的警徽因剧烈的动作而爆发出刺眼的、仿佛能将这片沉寂黑暗彻底撕裂的炫目光芒!
“血!!流了一路!!!把毒贩!死死摁在泥地里!!直到增援的战友赶到把他抬走!!!”
老人因剧烈的情绪爆发而急促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浑浊的眼球因激动而爆开血丝!里面燃烧着疯狂骄傲与刻骨铭心的痛楚!那光芒炙热得几乎能点燃空气!
“二十七岁!!人民公安!二级!英模!!!!”
那枚在枯指间剧烈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