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蚀渊
带着明显浑浊痰音的沉重咳嗽声从罗汉床后面传出,伴随着一些缓慢起身的细微摩擦声。

    “田书记?稀客…稀客啊……”

    伴随着苍老缓慢又带着一丝沙砾感的嗓音,一个身影从宽大的罗汉床后面缓缓坐直起身,向他们的方向转过来。

    梁群峰。

    他看起来比几年前田国富在官方活动间隙见过的那几次要苍老憔悴得多。身上穿着一件款式极其老旧、浆洗得近乎发白、但非常干净的深灰色卡其布中山装,套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脸上布满深刻的沟壑,皱纹如同被风化的岩石纹理般坚硬。眼睑松弛下垂,几乎遮住了小半眼球,只在缝隙间透出浑浊得如同蒙尘的鱼目般暗淡的光泽。嘴唇苍白,没什么血色,微微抿着。手中没有拄拐,但起身时的动作明显带着迟滞和困难。只有那一头雪白的、根根竖起如雪原上顽固执拗的枯草般的短寸发,还保留着几分昔日虎威犹在的影子。

    他慢腾腾地转过身,浑浊的目光落在田国富身上片刻,带着一种仿佛辨认许久才忆起来人的恍惚。继而目光如同沉重的车辙,缓慢地碾过紧随田国富身后的侯亮平的脸庞。那张年轻清俊、锐气内敛却压不住骨子里那股刚直的脸,似乎让他浑浊的眼底有极其细微的东西动了一下。但那动意一闪而逝,快到难以捕捉,便又如沉潭死水般复归平静无波。

    最后,那双被厚厚眼睑几乎完全遮蔽住的浑浊眼眸,停留在了钟小艾的脸上。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最长。

    一秒。

    两秒。

    三秒。

    整个幽暗的客厅里,只剩下老式落地座钟秒针走动时那缓慢而清晰的“嗒……嗒……嗒……”声,如同古老的节拍器。那浑浊得如同被遗忘角落积满灰尘的玻璃珠般的眼珠,在厚厚眼睑的缝隙里,似乎有极其极其细微的、缓慢的聚焦动作,又似乎只是一种老年人无意识的迟钝。

    钟小艾依旧平静地站立着,身姿挺拔,如同雪地里一株青松,迎着那带着时光沉重感与无法言喻复杂意味的目光,脸上的神情沉静如水。她身旁的侯亮平则微微绷紧了肩线,下颌线收得更紧一分,眼神中的职业锐利并未退减半分。

    田国富向前微倾身体,脸上带着得体的、属于晚辈下属的庄重与关切:“梁老,您身体还好吧?最近天气反复,要多注意。小艾同志和亮平同志正好到汉东来开展工作,都非常仰慕您这位政法战线上的老前辈,想着一定要来看看您,也来请教请教。”他的声音温和有礼,如同春风拂过静水。

    梁群峰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如同老旧破布摩擦的浊音。他慢慢张了张嘴,嘴唇嗡动了两下,却没有立刻发出声音。目光似乎有些失焦地转向那幅“百忍成金”的横匾,定定地看了几秒,才缓缓转回,浑浊的眼珠再次落回钟小艾沉静的脸上。

    “好…好…劳烦记挂”几个干瘪、断续的字眼从他苍白的唇齿间挤出来,沙哑得如同砂砾摩擦。声音很轻,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却异常清晰。那浑浊的视线似乎短暂地越过钟小艾的肩膀,投向后面空旷的门廊方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被勾起某种深刻烙印般的追忆,随即又被深重的垂暮气息迅速掩盖。他慢慢地、动作带着明显迟滞感地抬起那只枯瘦、布满褐色老年斑的手,朝着对面的那组蒙着丝绒罩布的红木沙发方向,做了一个极其微弱的、示意落座的动作。手指骨节粗大变形,指甲似乎有些日子未仔细修剪,边缘参差不齐。

    “都坐…坐吧…”

    ---

    侯亮平坐姿依旧如标枪般挺直,紧挨着妻子钟小艾。他的目光克制地没有四处逡巡,但眼角的锐光却如同精密的雷达,捕捉着光线幽暗角落、家具接缝处每一个微小的、或许能透露信息的细节。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屈起,指腹轻轻蹭着制服裤线熨烫出的笔挺棱痕,一丝不苟,却带着警犬绷紧后颈般的蓄势待发。坐在梁群峰斜对面的钟小艾,只是静静地坐着,眉眼低垂,似乎在仔细打量膝上裙面织物的纹理。阳光穿过庭院树木的层层阻隔,从她身后一扇高大窗户的上半部极其吝啬地投入几道斜长的金色光柱,恰好落在她肩头。逆光下,她沉静的侧影被勾勒出一圈略带毛绒感的金色光晕,如同古寺壁画上拈花低眉的神祇。

    田国富感受到沙发深处传来的冰凉触感,脸上温和的笑意依旧未散,只是眼角的纹路在不经意间加深了几分。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摆出倾听的姿态,声音温煦地打破了几乎凝结的空气:

    “梁老,您是老政法,在汉东政法口工作几十年,根基深厚,看人的眼光向来是我们小辈学习的榜样。”他顿了顿,目光自然地掠过侯亮平挺直的肩线,落在梁群峰那双浑浊的眼睛底部,声音放得更加平缓恳切,带着一种后辈请教的恭谨,“今天来,一个是探望您。再一个亮平他们刚到省反贪局主持工作不久,千头万绪,压力也很大。有些工作上的关节,想听听您这位经验丰富的老书记给点方向性的建议,特别是…” 他的话语微妙地在这里顿了一下,语气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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