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悬日熔金


    王大路走在刘震东身后半步。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布料僵硬、剪裁显然与他佝偻体态格格不入的昂贵深蓝色西装。领带系得极其端正拘谨,仿佛一副随时准备把自己吊死的绳套。那根断指被厚厚的纱布绷带和一层定制的弹性硅胶指套紧紧包裹住,依然僵硬地蜷曲着,在灯下泛着一种病态的惨白光泽。

    他脸上,是一副被精心塑造过的“感恩与坚毅”。嘴角被强迫着提起一个向两边拉扯的、无法松弛的表情。额头上厚厚的粉底试图掩埋那些沟壑深处的疲惫和痛楚,却在强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泥塑的僵硬,尤其是被汗渍浸润的边缘,细微的裂纹若隐若现。

    当他试图抬手、想和某位热情过分的银行高管握手时,那只包裹严实的断指极其不自然地僵直在半空,仅能依靠拇指与完好的中指笨拙地完成一次生硬的触碰。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如同被电流击中,粉底下的血色瞬间褪尽。

    “……谢谢!谢谢支持!”他的声音干涩,笑容堆砌在嘴角上方凝固的肌肉上,唯有那双眼睛,隔着厚厚的、无法散去的浑浊雾霭,疲惫地穿透眼前觥筹交错的浮光幻影。在他视线的尽头,休息厅厚重门缝后一块供工作人员临时进出的通道指示牌上,“安全出口”的幽绿荧光仿佛一种无声的诱惑。

    “王总精神不错嘛!”一位珠光宝气的女人捏着细长的高脚杯,猩红的酒液在她指间晃动,笑容如同嵌在脸上的面具,“背靠刘省这棵大树!以后林城这金融街……您可得带带我们呀?”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若有若无地点了点王大路那只断手旁边的昂贵西服衣袖边缘。

    王大路的背脊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

    “……好,好……”他含糊地应着,目光却死死黏在某个方向。

    刘震东正端着酒杯被几位京城来的金融口官员簇拥着,他脸上是惯常的沉稳笑容,杯壁折射的光线微妙地落在他深色西装左侧内襟一道极不显眼的、微微凸起的棱角阴影上——那点干涸血迹的硬壳正紧紧地贴合着他的心脏位置。

    一种难以言喻的压力感,如同冰冷的锁链从那只断指缠绕上颈脖。王大路的嘴角那强撑的笑容渐渐扭曲,仿佛支撑不住某种沉重粘稠的东西。眼底深处那点努力维持的微弱火光,在满场虚假的温暖映射中,如同寒风中残喘的烛芯,正一点点被黑暗蚕食、吞没。

    那只僵硬包裹着纱布断指的手,被另一只陌生的、带着巨大金戒指的手热情地攥住摇晃,麻木地感受着那冰冷金属嵌进皮肤的力度。

    安全出口那点渺远的绿光,像溺毙前最后瞥见的星点,在一片纸醉金迷的灿烂熔炉中,艰难摇曳、燃烧。他的断指在别人掌心抽搐了一下,细微的,无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