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省委常委大院1号楼,深夜的寂静浓稠如化不开的墨。
水晶吊灯洒下的光晕,将空旷的客厅切割成明暗两重空间。赵立春陷在真皮沙发深处,膝盖上摊着一份关于某地“营商环境优化”的经验汇编材料。灯光在光滑的铜版纸上跳跃,纸页翻动时发出微弱脆响。烟灰缸里躺着几截昂贵的古巴雪茄烟蒂,烟雾早已散尽,只留下一缕醇厚焦味。窗外,省委大院静谧异常,路灯在香樟枝叶间投下凝固的影子,整个世界仿佛被浸在温吞厚重的琥珀之中。
突然,放置在墨绿呢绒桌巾上的保密专线手机疯狂震动起来!震动如困兽,撞得红木茶几台面“咯噔咯噔”作响!幽蓝的屏幕光骤然亮起,照亮赵立春微微松弛的下颌,眼睑下的沟壑清晰可见。
他的脊椎瞬间绷直,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炸开,直冲后脑,头皮发麻。多少年了,没听过如此暴烈的午夜铃声!伸向手机的手指尖不受控制地痉挛,一丝惊疑穿透他常年被权力浸润的沉稳面具。指腹触到手机外壳,寒意沁骨。
“我是赵立春!”他竭力维持声音的沉稳,喉管却因骤然紧收而滞涩。
“省委赵书记?这里是中办二局。根据上面安排,请你立即进京。专机将于四十分钟后在汉东军分区3号停机坪待命。有负责同志当面见你。”电话那端的声音毫无波澜,像精密仪器吐出的指令。
赵立春感觉神经绷紧到极限。“负责同志”四个字如烧红的钢钎烙在脑中。见谁?什么事?为什么如此突然?连向吴老爷子寻求庇护的机会都没有!
“明白!我立刻动身!”他声音平直,所有惊涛骇浪都被锁在喉腔。电话挂断,忙音如催命符。
绝对的寂静降临,比刚才更深沉粘稠。沙发上昂贵的靠枕被他身体挤压变形,膝盖上的“经验汇编”无声滑落,纸张边缘割裂着吊灯的倒影。
他快步冲向书房,拉开通往保险柜的实木暗门。保险柜合金表面映出他惶急的神情,密码锁飞速转动。他伸手进去,精准抓住一个不起眼的牛皮档案袋,表面只有常年触摸留下的油润光泽。
冰凉的沉重感坠入掌心,隔着牛皮纸,金属的沉坠感和棱角分明的硬冷触感清晰传来。里面是几十根金条,还有境外几处安全屋的房契,以及能在境外畅通无阻的身份识别芯片。
金条的棱角硌着指骨,心脏剧烈跳动,一股腥甜泛上喉咙又被强行咽下。
“笃、笃笃笃……”书房门被敲响,秘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紧张,“赵书记?车已在楼下!警备路线全程管制!”赵立春猛地合上保险柜门,紧紧攥着牛皮纸袋,指关节咯咯作响。他走到书桌旁,拉开隐蔽暗格,里面是个破旧的塑料购物袋,印着京州某大型超市商标。他粗鲁却又精准地将牛皮纸袋塞进塑料袋,刺耳的摩擦声在死寂中格外尖锐。
他冲出门,楼道光线刺眼。楼梯口警卫面无表情,眼神锐利。他被簇拥着走向楼下,庭院中黑色防弹奥迪早已等候,发动机运转,尾灯散发幽红光芒。一名警卫替他拉开车门。
弯腰坐进车内瞬间,赵立春猛地回头,视线死死钉在军分区建筑群深处。平日里象征力量的区域,此刻被停机坪灯光撕开狰狞豁口,一架墨绿色军用运输机轮廓阴森。巨大的螺旋桨静止着,却散发着压迫感。
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炸开,直冲头顶,头皮发麻。他身体不受控制地想后退,眼球本能收缩,瞳孔被那钢铁巨兽冻结。军绿色涂装在探照灯下如择人而噬的巨口。他知道,这架战鹰一旦起飞,将载着他驶向未知的命运深渊。他紧攥塑料袋的手掌,冷汗浸透塑料布,袋子变得湿滑沉重,如同缠绕手腕的毒蛇。
“赵书记?”低沉的声音带着提醒。
赵立春牙关紧咬,口腔血腥味炸开,他僵硬地将视线收回,猛地缩进车厢。车门“砰”地关上,沉闷的回音似审判前的震响。车内冰冷如棺椁,窗外的一切瞬间被隔绝。
汽车启动,如利箭窜出,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尖啸。强烈的推背感将他压在座椅上,他死死按住膝头的塑料袋,手指僵硬。袋子里的金条此刻沉重如坠向深渊的铁锚,每一次震动都撞击着他的心脏。
车窗两侧景物飞速后退,霓虹广告牌上“前程似锦”“财富共赢”等字样,如同无情的嘲讽。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回忆那些被他利用后抛弃的人,他们的面孔在车窗外浮现,无声地贴在玻璃上,空洞的眼窝、扭曲的脸,带着怨恨与诅咒渗透进来,带来令人作呕的冰冷粘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