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
风雪交加、能见度极低的昏暗道路上!
一个人影!
一个身着深灰色老式中山装、在狂风中站立不稳的佝偻身影!如同被岁月钉在风雪中的一截枯木!
——竟然是大难不死、被逼到绝路的王大路!
他正艰难地推着一辆破旧的、堆满了废纸板的三轮板车!在几乎被积雪掩埋的路基边缘踽踽独行!
而就在王大路身旁不远处!另一个人影正矗立风雪中!
那人影同样苍老枯槁!披着一件挡不住风雪的薄呢子大衣!花白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那身影……祁同伟化成灰都认得!
是刘震东!
刚刚在省政法委会议上痛骂过他和赵东来的刘震东!
这位原本应该在家中静待退休的老省长!此刻竟然像一道孤绝的堤坝!沉默地、固执地屹立在这吞噬一切的风雪之中!那枯瘦却挺得笔直的背脊!如同一柄在狂风暴雨中未曾折断的标枪!正死死插在他刚刚命令碾碎的“冰壳”与呼啸而来的冰寒巨碾之间!
刘震东!他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看他站立的姿态!他与那推着废纸板车的王大路之间!绝非偶遇!
那如同守护、如同最后一道警戒线的姿态!清晰无比!
一个恐怖而冰冷的猜测瞬间击穿了祁同伟刚刚平复些的心防!
难道高老师突然打来的那通电话那如同冰封命运的裁决之音是已经知道了刘震东会出现在这里?!是刘震东护下了这条他必须立刻掐灭的线索!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意外撞见!
“操……”祁同伟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近乎窒息的、绝望的嘶哑低鸣!那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瞬间漏光了所有空气!只剩下彻底败退的呜咽!
他僵在那里,如同被这冰冷的现实彻底冻毙的猎物。
车窗外。
风雪呼啸。
刘震东深灰色中山装的衣角在狂风中烈烈翻卷。
站在路边的他,布满风霜刻痕的枯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陷的眼窝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封冻的古井,井面倒映着风雪肆虐的冰冷天光。他微微佝偻着背脊,抵御着呼啸刮骨的寒风,目光却像两枚早已耗尽所有热量、只剩下纯粹的、能撕裂黑暗的锐利探针!穿透重重风雪和贴膜玻璃!重重地!深深地!扎进此刻蜷缩在黑色雅致轿车后座阴影深处、那僵硬如冰雕般的身影之上!
他的目光!没有惊愕!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看穿皮囊直达骨髓的冰冷审视!如同用冰锥破开了伪装的坚冰!让祁同伟所有尚未冷却的杀意、所有因计划失败而滋生的疯狂和恐惧都无所遁形!
这无声的目光!
穿透车窗!
穿透风雪!
穿透祁同伟层层叠叠的伪装!
如同一柄浸透亘古寒冰的重锤!
轰然凿进他此刻混乱而惊魂的心脏深处!
祁同伟猛地全身一颤!如同被无形的电流狠狠击中!那来自灵魂深处的剧烈刺痛感让他几乎瞬间炸毛!他猛地向后弹缩!后脑勺“咚”地一声重重撞在冰冷的车体钢架上!剧痛袭来!
但他此刻无暇顾及!他那双习惯了在黑暗中窥探一切、此刻却被这冰冷目光逼得无处可逃的眼球!如同受惊的鹰隼般死死对上车窗外刘震东洞穿一切的视线!
风。
卷着冰碴雪沫猛烈拍打着车窗,发出密集持续的、如同碎骨粉爆裂的声响。
苍白的探照路灯灯光下,刘震东花白的鬓角、深刻的皱纹都如同被冰雪封存的大理石雕般凛然肃穆。他紧抿的嘴角绷成一道没有弧度的僵硬直线,嘴角深深向下垂坠的法令纹沟壑里积着冰冷的阴影。
轿车尾部卷起的风雪如同白色的流沙幕墙,阻隔着刘震东单薄佝偻的身影与那个仓皇惊恐蜷缩在豪华轿车后座的、掌握着生杀权柄的男人。
咫尺。
天涯。
祁同伟手指深深掐入座椅昂贵的纳帕真皮内衬中!留下十个深陷的、仿佛垂死者挣扎的指痕!
窗外路中央那道沉默、苍老、却如同淬火千年寒铁般笔直的身影。那穿透一切、比西伯利亚冻土深处最坚硬的永冻石还要冰冷坚固的目光。
那目光里蕴含着无声的审判!蕴含着风暴雷霆被强行压入大地缝隙的恐怖力量!
如同宣告!
这条绝路上——
——已无他祁同伟半分觊觎染指的空间!
巨大的挫败与冰冷的恐惧终于彻底击溃了他!他猛地收回视线,像被火烫伤般垂下头颅!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紧握的拳头死死抵住自己因恐惧而急速搏动的太阳穴!剧烈跳动的血管将冰冷坚硬的指骨撞击得生疼!但他无法停止这被看穿本质后的极致羞耻和恐惧带来的生理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