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如钢刃卷过废土之上。杨树村安置区核心基坑深处,巨大的泵车嘶吼着将灰黑色混凝土洪流倾入钢筋笼的骨架。泥浆如同熔化的铅,在探照灯惨白的光束下喷涌翻腾,吞噬着冰冷地基里裸露的锈红钢铁,在轰鸣与颤抖中强行凝固成未来的脊梁。两盏高悬在临时钢架上的氙气大灯如同悬在夜幕空洞中的独眼,将坑底蒸腾的灰黄尘烟与搅动泥浆的巨兽剪影扭曲投映在狰狞的坑壁之上,构成一幅地狱熔炉的幻影。
临建指挥板房像纸盒般被焊在巨大基坑边缘,薄钢板墙体在机械的低频震动下嗡嗡呻吟。寒风如细密的砂纸,从墙板缝隙、门缝处锐利地刮擦进来,裹挟着刺鼻的柴油烟雾和混凝土的碱味。狭小的空间被一张巨大的、几乎占据整个地面的原色实木桌塞满,桌面铺满粘连着混凝土泥点、边缘被手指无数次揉捻得起了毛边的蓝图。几盏用铁丝固定、悬在顶棚简陋钢梁上的大功率灯泡在冷风中摇曳,炽白的光线打在木桌中央堆叠的厚厚图纸卷宗上,也打在那两具僵立在桌旁、如同从冻土里刨出来的影子上。
李达康的深色军棉大衣敞开着,露出里面沾满灰黄泥点的深蓝色衬衣,领口歪斜,早被汗水和泥浆浸成深色。他一只手用力按住桌面一角被寒风吹得哗哗作响的蓝图,指关节因长时按攥冻得像生硬的树根,关节处被厚纸边缘割出了几道微肿的白痕。另一只手死死捏着一支粗重的红蓝绘图铅笔,笔尖凶狠地在图纸上一处标注为“社区小学”区域外围,划下深深的叉痕!铅笔芯在厚纸上刮擦出刺耳的噪音。他的身体因三天三夜的鏖战和刺骨寒冷微微佝偻着,背脊却在绷紧的大衣下显出某种孤绝的弧度。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烧红的铁珠,死死钉在桌上那片被他红笔反复圈改的区域——那是他亲手撕掉的、原属于大路集团旗下某个红酒品牌旗舰店黄金铺面的位置!鲜红的叉像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在这儿!就这儿!!”李达康的声音嘶哑炸开,带着肺叶被冰刀刮过的疼痛感,在钢板的嗡鸣声中尖利穿透!“铲了那些狗屁的门头铺面!小学!盖两层!活动场给我扩大一倍!给我铺塑胶跑道!”他手中沉重的红蓝铅笔狠狠戳在图上那片被划掉的红叉中心,几乎要戳穿厚纸!笔杆末端剧烈颤动着!图纸边缘已经被他三天无数次狂躁的撕扯和修改揉成了碎片!
就在他捏着铅笔几乎要把它生生掰断的瞬间!
“达康!”
一声低喝!如同重锤夯在冻结的泥地上!
王大路猛地一步抢上前!巨大的身影像一堵移动的山峦骤然将寒风挡住!他那件沾满硬结泥块和白色墙灰的深蓝色工装棉袄带着一股蛮力猛地罩在李达康单薄的肩背上!瞬间将刺骨的冷意隔开!一只沾满凝固泥浆、冻得发僵的大手闪电般伸出!不是去夺李达康那支癫狂的铅笔!而是死死!如同铁钳般扣住了李达康那只青筋暴起、因过度用力不住颤抖的手腕!
滚烫!如同烧融的赤铜!
那只大手粗糙的指节如同盘踞的老树虬根!带着厚厚黑泥和老茧的掌心温度,如同岩浆隔着军大衣和衬衣的布料,瞬间烫穿了李达康冻僵的皮肉!顺着腕骨一路烧灼到他的神经末梢!那股不容分说的、纯粹属于血肉力量的滚烫气息!让李达康狂躁抽搐的手指猛地一僵!眼底那片烧红的疯狂火焰像是被一块滚烫的巨炭砸中!骤然收缩!
王大路没有看李达康震动的眼睛。他那双被尘土模糊了、眼底同样布满蛛网般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李达康铅笔下那片被反复撕扯、最终划上巨大红叉的图线边缘!那力道透过紧攥的手腕!如同浇筑进李达康每一寸冰封骨髓里的沉重砝码!
“那地方盖不了两层楼” 王大路的声音低沉如同岩层开裂,裹挟着粗砾的沙尘感。他不是反对,是在陈述事实!“土芯检测报告就在你左手边第三页夹着!下面全是老河道冲积层!空心的!你非要盖两层!地基就得多灌三万吨钢筋!”
他另一只同样沾满泥污的大手猛地伸出,粗大的食指如攻城槌般狠狠戳向铺在旁边另一张密密麻麻的工程预算草图上!指尖落点处——清晰刺目的红色笔迹写着“基础增补项:约叁亿肆仟万”。
三亿四千万!
那笔触鲜红!力透纸背!如同悬在脖颈上的刀痕!
“钢筋!老子掏!钱!老子砸!” 王大路的吼声如同猛兽在喉咙深处炸开,带着血肉骨骼被巨大力量撕裂的嘶哑!他那只扣住李达康的手腕猛地加重力道!捏得李达康冻僵的骨头都在呻吟!“但我要这钢筋!是垫在能让几万个孩子顶着风霜跑起来、不用怕摔进破水泥沟里去啃一嘴血的硬地下的!”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终于猛地抬起来,滚烫的目光穿透厚厚的灰尘,死死钉在李达康失神的瞳孔深处!
那股纯粹源自躯体和意志最深处的滚烫力量!如同烧透的钢水强行贯入冻结的冰河!
李达康紧握铅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那只被王大路铁钳般箍住的手腕不再僵硬地对抗,却也没有丝毫放松。冰冷的红蓝铅笔杆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