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了一下眼睛。一滴浑浊的液体混合着睫毛上的灰尘和污垢,无声地滚落脸颊,砸在图纸“三亿四千万”那行猩红的数字上,晕开一点深色的湿痕。
“铺塑胶不够”李达康的声音如同残破的风箱,带着巨大的疲惫和某种更深的坚持在呜咽中挤出,“最底下再打一层二十公分厚的标号C55隔水层”
风声在钢板缝隙中尖啸。
王大路扣住李达康手腕的手指没有松开。那双布满红丝和灰黄尘土的浑浊眼睛里,瞬间翻涌起巨浪般的震动和惊怒!他比任何人都懂二十公分C55标号混凝土在那种地下水位不稳的深层淤泥土质上的恐怖消耗!那不仅仅是钱!是燃烧的骨血!是他王大路砸锅卖铁都可能填不满的无底洞!他想吼!想咆哮!想把眼前这个在绝境中依旧步步紧逼的疯子掀翻在地——
“好!”如同巨岩撞击的闷吼在他喉咙里炸响!捏着李达康手腕的那只大手骤然加力!指关节几乎要陷入对方的皮肉!王大路那只沾满污泥的右手猛地提起桌上那瓶刚开、冻成了半冰半水状态的大路集团特制老烧刀子烈酒!没拿杯子!厚重的玻璃瓶被他粗壮的手指死死攥着!瓶口直接塞进了李达康那双因过度疲惫和冰冷而微张、干裂浸血的唇齿之间!
“吨吨吨——!”
冰火交织的辛辣刀锋瞬间割裂李达康冻僵的喉咙!如同熔岩灌入!呛得他眼球瞬间充血暴突!剧烈的咳嗽撕扯着他的肺腑!王大路那只手如同钢铸的卡钳!卡着他的下颌!顶着那瓶几乎要塞进他喉管的烧酒!冰冷浑浊的酒液混杂着呛出的泪水血沫顺着他挣扎的脖颈滚落!流进同样沾满泥灰的领口!
“喝!”王大路的吼声炸得头顶灯泡嗡鸣,“喝了这口冻进骨头里的猫尿!老子陪你把这层该死的隔水层用骨头扛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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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山水庄园最深处的“松涛阁”。
厚重到密不透风的双层加厚降噪隔音门在身后无声闭合,彻底封死了最后一丝外界的杂音。空气沉滞得如同在巨大金属罐头内部。一股浓郁到刺鼻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多种顶级雪茄、极品威士忌雪莉桶陈、顶级古法沉香交织混合成的、带着巨大侵略性的奢靡气味,混杂着若有若无、几近被淹没在香料中的昂贵动物腺体香调,像一张无形的金丝绒毯,带着沉甸甸的暖意和压迫感,将人层层覆盖。
巨大到几近空旷的“阁”内没有窗户。所有的光线来自隐藏在藻井天花结构深处、如同星海般密布的暖金色点光源,柔和均匀地洒落在每一寸空间。整张巨大的长条主案由整块黑中透金、需要十人才能围抱的千年阴沉金丝楠木剖切而成,表面被打磨得光可鉴人,如同静止的暗河。楠木特有的药香混合着上方袅袅盘旋的海南奇楠沉香烟霭,几乎要盖过雪茄的辛辣。
赵立春坐在主案最里端。一件毫无标识的深烟灰色羊绒薄开衫,领口随意解开一颗,露出里面同样深色的丝绸衬衣。指间没有夹雪茄,只随意把玩着一个质地温润、尺寸近乎茶杯、表面布满深邃蛇皮的墨绿色老矿玉石把件。他背靠着完全由整块和田青玉籽料随形挖凿而成的特制靠背,身体深陷在极致柔软的包裹中,姿态从容得像一头休憩的雄狮在闭目养神,只有那玉石在灯光下微不可察转动的流光,透着掌控一切的内核。
丁义珍陷在主案左侧靠外的一张宽大得夸张的圈椅里。他那身昂贵的意式西装纽扣松开了大半,油亮圆润的肚腩被腰带绷得几乎要突破束缚。眼镜滑落到肥厚的鼻头上,镜片后的小眼睛被桌上堆积如山的珍馐和不断被满上的顶级威士忌晃得发直。他那双戴了好几枚巨大金戒的胖手,正笨拙又贪婪地叉起一片点缀着黑松露的金枪鱼大腹送进嘴里,油脂顺着他不停咀嚼的嘴角缓缓流下,滴落在雪白餐布的徽记上。
肖钢玉紧挨着赵立春左侧首位。身姿如同手术台旁观摩的医师般挺直到刻板。暗紫红色的法兰绒高定西服套装熨帖得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连袖口露出的白金袖扣都精确对齐。鼻梁上那副金丝眼镜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芒线,镜片后那双眼睛没有看对面推杯换盏的喧闹,而是如同最精密的标尺,落在自己面前那套温斯顿家族传了四代、只在重大仪式才拿出的水晶醒酒器上。里面醇金色的酒液在专业醒酒师手中稳定的晃动下,沿着内壁滑出复杂的挂杯泪痕。他左手微微屈起手指,悬停在桌面上空,像是在无声地打着一个精密仪器调试的拍子。
祁同伟靠坐在长案右侧偏后位置。一身剪裁考究的定制深灰色三件套西装依旧维持着挺括的轮廓,但领带被扯开了些,露出微微泛红的喉结。一支粗大的、燃烧了一半的帕特加斯D4雪茄随意地夹在指间,烟雾在指尖缭绕。他背脊放松地倚靠着丝绒椅背,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锃亮的手工皮鞋尖随着空气中隐约的爵士萨克斯韵律轻点着。但他那双被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