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靠在自己那辆黑色奥迪A8L冰冷的车门内侧,车窗只降下一条不足三指的缝。冰冷的湿气夹着雨星不断扑在脸上。他没有开车,也没有看前方雨刮器徒劳刮擦下那片模糊的光怪陆离。他的视线穿过雨幕和扭曲的车窗玻璃,牢牢钉在对面那座此刻灯火通明、却莫名透着一股森严寒意的高大建筑顶楼——那扇属于侯亮平办公室的巨大落地窗内。
此刻,厚重的丝绒窗帘被严实实拉了起来,没有一丝灯光透出,如同一个沉默紧闭的黑色巨盒。只有窗户下方墙体上,那新安装不久的银灰色“局长办公室”小牌,被雨水冲刷得格外清晰。
新。
太新了。像刚开锋、准备割断什么东西的利刃。
祁同伟的下颌线条绷紧如刀刻,喉结无声地滚动。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流进衣领里,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只有一种从心底深处翻涌上来的、焦灼又冰冷的烦躁感在疯狂撕扯着他的神经。
师弟?
尚方宝剑?
老钟的女婿?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腾着侯亮平那张温文儒雅、却平静得如同深潭的面孔!那双在镜片后如同精密手术刀般扫过所有人的眼睛!那张在肖钢玉刻毒讥讽下依旧波澜不惊的嘴!
“纸薄、墨要浓、笔锋要健”赵立春传达的那句吴老的“提点”,如同滚烫的烙铁,深深地烫进他的脑海深处!
侯亮平!
他算什么东西?!
一个靠着裙带关系、空降下来摘桃子的过江猛龙?!还是钟老头用来彻底砸碎汉东省这盘棋局的重锤?!祁同伟的拳头在身侧不自觉紧握!指关节因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
愤怒如同毒蛇噬咬心脏!他祁同伟在汉东省政法这条道上浸淫多少年?明枪暗箭里趟过多少血水?才在赵立春和高育良两棵大树中间找到一点点扎根的缝隙,才熬到今天这个手握权柄的省公安厅长!他才是汉东省这潭深水里扑腾沉浮、好不容易才抓住一根稻草的“老人”!侯亮平凭什么?!凭什么带着那张轻飘飘的最高检调令,就能坐进那间代表省反贪最高权力的办公室?!凭什么站在钟老头的巅峰俯瞰他?!
那双眼睛平静得令人发指!平静得让祁同伟感到一种深切的侮辱!那平静下面藏着什么?藏着对这个棋盘的不屑?对他祁同伟这个师兄的睥睨?还是说藏着那张“纸薄墨浓”的恐怖指令?!
心腹?
祁同伟的嘴角猛地扭曲了一下,拉出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冰冷的手指瞬间滑向了大腿外侧!隔着质地厚实的裤子面料,摸到了紧贴皮肤那冰凉坚硬的手枪柄!那金属的冰冷触感沿着指尖的神经一路窜上太阳穴!
如果……
一个极其疯狂暴戾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破他混乱的脑海!如果现在冲上顶楼,踹开那扇刚挂了新牌子的门,拔出枪,用枪口顶住那张自以为高高在上、平静无波的、岳父钟老头为他构筑了通天阶梯的脸会怎样?!那张脸上还会不会有那么该死的平静?!
侯亮平!
这个几乎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名字,带着滔天的怨毒和某种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毁灭欲望!
就在这时!
对面顶楼那扇紧闭的窗帘缝隙中,灯光骤然亮起!一道清晰挺拔的人影被突兀地投射在厚重的丝绒窗帘上!那人影似乎在桌旁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缓慢而沉稳地走到了窗边!窗帘上的身影清晰得如同剪影!正是侯亮平!
祁同伟的心脏猛地一缩!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涌向颅顶!那双几乎要被暴戾和妒火吞噬的眼睛,死死地、如同盯住猎物的鹰隼般死死锁定了那抹剪影!手指在冰冷的枪柄上骤然捏紧!青筋毕露!
窗帘后的身影微微侧过身,似乎是准备拉起窗帘一角,看向这片漆黑的雨夜。
拉吧!狗杂种!拉开来看看!看看你祁师兄到底敢不敢把枪顶在你那副眼镜片上!看看你岳父给的尚方宝剑,能不能压断一把在汉东染血二十年的老枪!!
祁同伟胸膛剧烈起伏,手指摸到了车门内侧的开门扳手!冰冷坚硬的金属触感让他指节发白!那点疯狂暴戾的念头在血管里燃烧!烧光了他最后一点理智!
开!门!
就在他手指即将用力的瞬间!
“呼——!!”
一辆狂飙急驰的大排量越野车卷着白浪,猛地从他车窗边贴着水线呼啸而过!巨大的黑色轮毂、粗犷的改造排气管、夸张的车顶爆闪警灯——虽然此刻熄灭了灯光,但那标志性的轮廓……祁同伟闭着眼都能认出来——赵瑞龙!
那辆如同咆哮巨兽般的越野车没有丝毫减速!直直冲向马路对面省反贪总局大楼一侧的入口,随即一个极其生猛暴戾的甩尾!车尾在湿滑的路面上带起一片尖锐的摩擦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