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汉东夜雨
影的切割处,面沉如水。他的目光再也没有离开侯亮平挺拔如松的背影。刚才那番滴水不漏、却又锋芒暗藏的反击,让一种复杂的冰凉感沿着他的脊椎蛇行而上——是戒备?是忌惮?又或是一种被“新锄头”挖掉根基的不安?他放在桌下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裤缝,仿佛想从那粗糙的面料中汲取一点真实的触感。

    这场接风宴的气氛,从一开始就被这场泼天大雨和那番“油与火”的挑衅彻底淋湿、浇灭。所谓的暖场,此刻像是一场失败的闹剧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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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雨冲刷着省委干部大院深处最里层一座掩映在高大松柏林中的青灰色老派三层小楼。厚重古朴的院门紧闭着,雨水顺着门廊飞檐的瓦片汇成一道道水帘,砸在青石板台阶上,碎裂成冰冷的飞沫。门岗处身披军用雨衣的哨兵如同长在夜色中的黑色雕塑,纹丝不动。

    二楼书房。灯光被刻意调暗。一张巨大的明代花梨木书案占据了房间中心。桌面上没有寻常案牍,仅放着两只乾隆斗彩缠枝莲纹小碗,温润的白瓷映着角落里一盏单头宫灯的昏黄暖光。一股沉水香的细烟笔直地升起,却被一扇微开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的湿润寒意吹得悄然散开。

    书案后,一张宽大厚重的紫檀圈椅里,已经退休的吴老爷子深陷其中。他穿着质料极好的深棕色薄棉开衫,手里捻着一串看不出年头的深褐色檀木老念珠,指尖缓缓拨动一颗颗圆润微光的珠子。头发银白,梳理得一丝不苟,覆在宽阔饱满的额头之上。脸上深刻的皱纹如同干涸河床的脉络,纵横交错,沉淀着岁月的重量和一种无形的威压。

    此刻,他那双并不十分混浊,反而内蕴着一丝沉敛精光的眼睛,正望着窗外滂沱的雨帘。雨点疯狂地砸在玻璃上,又被扭曲流淌着,窗外庭院中几株巨大的芭蕉树在风雨中狂舞着巨大的叶片,黑影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赵立春垂手肃立在书桌右前方两三步外,身体绷得笔直。他身上昂贵的意式西装肩头被渗入的寒气沁湿了深色的斑点。平日运筹帷幄的神情此刻消失殆尽,只剩下了近乎僵硬的恭敬和一丝无法掩饰的紧张,如同等待最后宣判的囚徒。空气里沉水香的气息和窗外暴雨的喧嚣混杂交织,沉甸甸地压得人透不过气。

    窗外的芭蕉叶在狂风中猛地抽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念珠在吴老爷子的指尖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如同朽木断裂般的“咯”音。

    老爷子终于动了。他没有收回投向暴雨的目光,只是极其缓慢地、近乎拖长音节地开了口:

    “钟家的那个小女婿侯亮平”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丝毫情绪,如同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往事,“利笔啊”

    念珠在他枯瘦的手指间缓缓滑过下一颗珠子。

    “纸总是薄的。”

    吴老爷子略略侧过脸,目光第一次落在赵立春那绷得如同石雕的脸上。那眼神极其平淡,平淡得让人心底发寒,如同一潭静到极处、却能吞噬一切活物的死水。

    “既然来了,纸笔上的事就按纸笔上的规矩”他捻着珠子,声音几乎没有起伏,“让他动动笔”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窗外那片在风雨中挣扎的黑暗。

    “墨要浓。”吴老爷子嘴唇的线条似乎收紧了些,吐出的字眼异常清晰,“笔锋要健,新墨重磨,试试成色。”

    仿佛一句极其平常的指点,却又带着千钧重力猛然压在赵立春的心头!

    赵立春的身体微微一震!眼底刹那间爆发出一种极度危险、如同淬毒的寒光!浓墨!重磨!试成色!每一个字都是刻骨的杀机!试谁的成色?是要让这把“利笔”,在重墨加压之下力透纸背!断!笔!折!锋!

    “还有”吴老爷子捻珠子的手微微一顿,目光依旧落在外面风雨飘摇、摇曳如鬼魅的芭蕉树巨大的黑影上,声音更低了些,“京州市委那个位置一把钢刀悬在那里久了刀把子容易被人认出来”

    念珠在枯槁的手指间发出轻微的磨砺声。他沉默了几秒,如同在仔细推敲最精确的措辞。

    “树挪死、人挪活”吴老爷子极缓慢地吐出这几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古老的疲惫和不祥的平静,“挪不动的是根”他微微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了紧闭的窗门,落在更遥远的黑暗中,“根烂了,挪与不挪有什么区别?”

    他缓缓地将手中的念珠放在面前书案上那两盏斗彩小碗的中间。动作轻缓,却带着某种不可更改的裁决意味。珠串落在桌面的声音在暴风雨的背景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吴老爷子不再说话,只是闭目靠在厚重的紫檀椅背深处。灯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如同神龛中沉默俯瞰的神祇雕像,只剩下窗外无边的风雨喧嚣作为背景音效,撞击着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放在两盏小碗中间的念珠串,像一条蛰伏的、冰冷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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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更加狂暴地倾泻着,砸在省反贪总局大楼顶层的钢化玻璃幕墙上,发出连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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