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学习踩着薄霜走进金山县老干部活动中心后院时,四周空旷寂静得像一片被遗忘的废墟。初冬的寒风掠过枝头干枯的藤蔓,发出细微而凄厉的哨音。这座建在七十年代、早已废弃的局级老干部疗养小楼,墙体斑驳,窗户大多没了玻璃,黑洞洞地张着口。只有最角落里一间不起眼的平房,锈迹斑斑的铁皮烟囱里,此刻竟然有一缕极其细弱的青烟,在惨白的天光下颤巍巍地升起。
他停步,目光锐利地扫过空无一人的院落和远处灰蒙蒙的山坡。确认没有眼睛之后,才推开那扇连油漆都几乎掉光的、发出沉重呻吟的木头门。一股混合着劣质烟草、陈年尘土和干枯植物根茎的怪味扑面而来。房间里昏暗异常,只有角落里一张瘸腿旧木桌上点着一支蜡烛,火苗被门缝灌进来的风吹得剧烈摇曳。桌旁坐着一个佝偻着背、裹着厚厚的肮脏老棉袄、戴着顶磨得发亮蓝色旧工人帽子的老头,正凑在烛光下费力地捣鼓着什么——是田国富。
看见易学习进来,田国富抬起一张涂抹了油彩、刻意营造出风霜沟壑的脸。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清醒,像两点寒星骤然在昏暗中亮起。他放下手里的老式捣药杵和石臼,无声地从油腻的棉袄内衬里小心摸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轻轻推到木桌中间。没说话,只对着档案袋点了点下巴。
易学习上前一步,借着跳跃的烛光看去。档案袋正面没有任何文字标识,袋口用最常见的牛皮纸筋草草缠了两圈封着。他默默伸手拿起,极其沉重!里面装的东西显然不是纸张。指腹隔着纸袋能清晰地摸出里面冰冷坚硬的轮廓——一枚通体乌黑、造型极其简约古朴的长方形合金令牌,顶端一个尖锐的箭头形状下压着两道平行的凹槽,边缘锋利得几乎割手,散发着工业金属特有的冰冷煞气。
没有姓名,没有职务,只有底部一行用精密激光蚀刻的微小阿拉伯数字编号和一个极其复杂抽象的几何符号。
是它!
易学习的指关节骤然收紧,将那冰凉的重量死死攥在手心,指节捏得咯咯作响!这枚只有绝少数特定层级的人才能认出、代表某种特殊授权和直达权限的乌黑令牌,此刻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穿了他的手心,也彻底烧掉了他最后一丝回归平静的可能!
田国富浑浊的眼珠在油彩下死死盯着他握住令牌的拳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如同砂纸刮过腐朽的木板:
“门开了”
他枯树枝般的手指向房门紧闭的东侧耳房。那里同样漆黑一片,没有任何声息。
易学习猛地抬头,目光如刀锋刮过田国富油彩下那双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睛,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像两块石头互相撞击:
“哪里?”
田国富看着令牌上那尖锐的箭头,缓缓地、重重地吐出一个字:
“京州。”
京州!
那无形的深渊,那巨大的漩涡核心!握着令牌的手心瞬间涌出冰冷的粘腻!易学习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咬肌在脸颊猛地绷起一道锐利的棱线。他蓦地转身,身影快如猎豹,无声地拉开那扇腐朽的耳房门,一步踏入浓重的黑暗!那扇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如同地狱之门闭合。
房间里只剩下摇曳昏黄的烛光,照着田国富那张油彩遮盖、看不出喜怒哀乐的脸。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久久未动。空气里只有劣质烟草的苦味和寒风穿堂而过的呜咽。忽然,他猛地低下头,剧烈地咳嗽起来,佝偻的背脊如同枯树般剧烈抖动,一声紧过一声的干咳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在这阴冷空旷的老屋里回荡,凄厉得如同濒死的乌鸦。
北山,枫林水库疗养院的夜色沉得如同墨汁泼染。没有月亮,山风贴着冰冷的湖面盘旋,带着刺骨的湿气,刮过疗养区深处一栋独立小楼周围稀疏的秃枝,发出鬼哭般的呼啸。小楼内一片死寂,所有的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二楼书房的门缝下漏出一线微弱的光。
沙瑞金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沉默地看着窗外被浓重黑暗包裹着的、偶尔被远处路灯光晕勾勒出模糊轮廓的枯枝乱影。他身后宽大的红木书桌上,只有一盏古董铜质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桌面中间那一小块区域。灯光下,摊开放着一份材料。材料纸张已经有些发黄卷边,封面上没有任何标题,只在右上角用打印字标着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档案编号,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数据和几页粘贴的小尺寸黑白航拍照片索引,照片边缘磨损得厉害,内容是极其枯燥的金山某矿区地质构造及深层水质采样点分布细节。
田国富像一个融进房间角落的黑色影子,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声音极其轻微:
“他…接了。”只有简单的两个字,像投入深潭的石子。
沙瑞金依旧背对着他,对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侧影轮廓,似乎在看,又似乎透过那模糊看着别的什么。窗外的风声骤然尖啸。
“压力值?”
“很高。”田国富的声音滞涩干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