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基石与裂痕
    第23章 基石与裂痕

    杨树村安置区,名字叫“新杨花苑”,却开在远离市区主干道二十多公里的北郊,像一片被遗忘的孤岛。没有配套,没有便利,只有冷冰冰的钢筋水泥楼群倔强地立在辽阔而空旷的郊野里。

    一辆考斯特面包车停在路边。车门开启,李达康率先下车,冷风立刻卷着地上的沙尘扑面而来。他穿着深色夹克,没戴帽子,利落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的目光沉静如水,像两束探照灯,精准地扫描着眼前这片荒凉与喧闹并存的临时世界。

    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大片的泥泞空地尚未硬化,雨水混合着泥土形成深一脚浅一脚的沼泽。几条临时铺就的碎石路面坑洼不平。几栋浅灰色的楼体光秃秃地竖立着,外围还是绿色的防护网,里面隐约可见还未完全清场的建筑垃圾。更多的楼体还包裹在脚手架里。几处由集装箱改造的临时办公点前挤满了人,穿着棉袄、戴着围巾的村民焦急而茫然地等待着什么。寒风吹过未封的阳台和窗口,发出呜呜的哨响。零星几个小卖铺前面排着长队,门口简陋地写着“烟酒油盐”和“杂货”。

    “李…李书记?”一声带着浓重乡音、迟疑的呼喊打破了寂静。一个头发花白、脸上刻满深壑皱纹的老农分开人群挤了过来,眼睛死死盯着李达康,带着不敢置信和一缕微弱的希望,“您真是省里的李达康书记?”他身后几个同村的老人也围拢过来,布满老茧的手局促地搓着,浑浊的目光交织着怀疑和期盼。

    李达康几步上前,双手紧紧握住了老农那双冰凉粗糙、沾满泥渍的手:“大叔,是我。大家受苦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嘈杂中异常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我来迟了!”

    “李书记!您看看这……”老农反手抓住李达康的手腕,激动得指关节都在泛白,另一只手胡乱地指向周围,“水!水不稳!晚上一过八点就断,水罐车一来就抢,像打仗!暖气?说是快通快了,可这楼还漏风呐!我家老婆子腿脚不好,去镇医院换药几十里地啊!挤那个破中巴,一路晃到地方站都站不稳!孩子上学天没亮就得赶路”

    老人的话匣子一开,周围压抑的情绪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瞬间爆发。

    “李书记,买东西不方便啊!小铺子里东西贵还缺,买个菜得像逃荒一样坐车去镇上!”

    “路呢?下雨就成烂泥塘!一脚下去拔都拔不出来!”

    “说是给我们造新家,可这…这算啥家?比杨树沟老屋还磨心啊!”

    “是拆了我们村,这地方就是扔包袱的地儿!没人管死活啦”

    愤懑、抱怨、对未来的惶恐,夹杂着寒风的呼啸,像一层层无形的浪,拍打着这片冰冷的钢筋水泥丛林。区政府的工作人员满头大汗地试图安抚解释,声音很快就被淹没。

    李达康没有打断,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他松开老农的手,走向那深陷在泥泞里的、临时开行的公交站点。那是一辆半旧的老式中巴,车身沾满黄泥,车窗模糊不清。此刻车里车外都挤满了脸色愁苦的村民,狭小的车厢如同沙丁鱼罐头。司机一脸疲惫和无奈,对着还在外面试图往上挤的人吼着:“上不来了!真上不来了!等下一趟!”

    李达康沉默地看着,眉头紧锁,下颌的线条绷得像刀锋刻过。

    区政府负责人脸色煞白地小跑着跟上来,结结巴巴:“李书记,这…这边配套确实紧张,主要是…主要是新区其他重点项目占用了太多资源,我们已经在全力……”

    李达康猛地抬手,动作不大,却像利斧斩断了所有解释。他没看负责人,目光死死锁在那些在寒风中艰难跋涉、或在泥泞车站里绝望拥挤的身影上,声音冷得像冰珠砸在铁板上:“拆迁的时候,你们嘴上的‘配套先行’呢?百姓的契约和信任,被这烂泥吞了?!”他猛地转身,锐利的目光扫过身后噤若寒蝉的大小官员,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冰面上:“看见了吗?这泥浆里的每一双脚印,踩的都是民心!踩的都是我们这些人头顶的乌纱帽!”

    现场死寂一片。风似乎在这一刻也停了,只有远处未停工的建筑偶尔传来叮当的敲击声,一下下,如同倒计时。

    李达康深深吸了一口寒冷而混浊的空气,冰渣般的寒意刺入肺腑,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在压抑着滔天的怒火。再次开口时,声音低哑了些,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留任何余地的力量:

    “从现在起,这个安置区的一砖一瓦、一沙一石,就是我李达康主抓的头号工程!你们之前签的、报的、承诺的所有配套规划,包括图纸!给我在三个小时内——全部——送到我办公室桌上!我要知道,每一分钱原定的去处!”

    他往前迈了一步,逼视着被点名的主管交通规划负责人:

    “新杨花苑社区专用的公交接驳环线,十天之内!给我打通到市区地铁一号线的最后一站!标准必须是新能源车!发车班次给我加密!确保孩子能踏踏实实上学,老人能安安稳稳去医院!做不到,把辞职报告压在计划书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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