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阀口?”
“方向京州。”田国富补充道,“今天下午李达康书记,在市政府门口被一群杨树村来的老人拦住了车,据说,老人情绪很激动哭诉公交等一个多小时,冰天雪地,有人晕倒被送去了医院动静很大”
窗玻璃上沙瑞金模糊的侧脸,那下巴的线条似乎在昏暗中动了一下,极其细微。
“赵立春那边呢?”
“赵瑞龙和刘新建最近半个月,都没有和京州石油下属两家给杨树村安置项目承建方供货的小水泥厂续签年度框架协议,连技术部的回访电话都停了。那两家厂子占安置项目建材供应的百分之七十”田国富的声音冰冷平静,如同念着一组客观死亡数据。
“张树立今天傍晚去市政集团检查工作了单独找物资采购中心几个经手安置区建材调拨的负责人谈了半小时的话出来后那几个负责人脸色不太对,晚上中心值班的小郑被人撞见在仓库区后面偷偷打电话,好像是在解释账目上几批标号水泥的临时调整”
窗前的沙瑞金终于动了动。他缓缓转过身,从浓重的窗前阴影里走了出来,大半边身体沉入台灯昏黄的光晕之外,只有一只手伸出,拿起书桌上那份平凡无奇、满是尘土气息的矿区水质采样材料。灯光照亮了他那只手,手指修长稳定,手背上青筋的脉络却在微光下微微凸起,如同潜伏的龙蛇。他没有翻动材料,目光却锐利得仿佛能穿透这叠薄纸的伪装,落在那些枯燥的数据和磨损照片背后隐藏的汹涌波涛上。
“阀口…压力…失衡”他缓缓地吐出这几个词,低沉的声音在密闭的书房里带着某种奇异的共振。
他将那份材料轻轻放回桌面原处,手指准确无误地压在了资料编号下方一个不起眼的时间戳上。
“数据该更新了。”沙瑞金对着那片昏黄灯光笼罩的桌面低语,目光却像穿越了空间,投向了京州那一片被不同角力撕扯得摇摇欲坠的夜空,“旧阀锈死就敲开它!”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寒冰投注在角落的田国富身上,声音陡然变得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带着风雷般的决心和力量:
“点引线!用最短最直的路径!把他给我送到李达康办公室!用矿难抢险指挥部特批的物流通道!把金山矿区最紧急的那几份关于安置区附近深层断裂带的地应力异常动态监控报告送上去签批!理由要正当!路径要透明!但要快!要快过京州的风!”
省委常委宿舍区,二号楼。夜已极深。整栋楼只有二楼书房还亮着灯。窗外是庭院里几颗高大松树在寒风中摇曳的黑影,路灯的光被浓密的枝桠切割得斑驳破碎,偶尔有几缕投在书房的窗玻璃上,映出里面那个孤独踱步的人影轮廓。
李达康一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另一只手用力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在高档地毯上反复踱步。皮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极其闷哑的声音。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被困的焦躁和神经末梢过载后的疲惫不堪。
桌上的电脑屏幕早已因为长时间无操作自动进入休眠,但那份关于杨树村安置区公交环线一期电桩临时施工场地被几个镇级职能部门联名报告“影响绿化”“噪音扰民”暂缓审批的加急件电子版,那份市商务委最新呈报上来、关于引进的便民生活超市因“消防审批流程卡顿”“供应商资质复核复杂”而不得不再次延后入场的报告,还有手机里赵东来半小时前发来的信息:“安置区现场又有十几位老人孩子被冻病送医,群体情绪很不稳定”所有的一切,都像无形的锁链勒得他几乎窒息。
下午那场看似酣畅淋漓的记者发布会带来的短暂光环,此刻在冰冷的现实困境前迅速褪色。口号震天响,但推土机面前那一堆堆由文牍主义、地方保护、部门扯皮乃至赤裸裸的阻挠构筑起来的铁砧,却沉重冰冷得令人绝望。这些鸡毛碎皮又盘根错节的阻滞,精准得如同手术刀,一层层剥蚀着他的权威和时间!
“叮……”
书桌上,那部日常对外联络、号码公开的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一条新短信!发信人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虚拟网络长号码!
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金水湾市地质博物馆北侧地下标本库,L9入口。零点十五分。路滑,勿从正门。】
李达康的瞳孔骤然收缩!
金水湾市地质博物馆北侧?地下标本库?L9入口?一个名字瞬间如同最深的烙印击穿他的脑髓!易学习!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身影猛地在风暴中心浮现!
没有任何犹豫的时间!那个唯一标识着易学习身份、只有特定渠道才知其存在意义的坐标——L9号矿道采样点!在这个午夜零点的寒风里,重新亮起了幽暗的光!
一股凉意猛地从脊椎尾部直冲脑顶!是恐惧?是震惊?还是在这漆黑一片的绝境里,突然看到一点冰冷火星的颤栗?
他没有回拨那个毫无意义的虚拟号码。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撞击着肋骨!零点十五分……只有不到四十分钟!去?还是不去?陷阱?还是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