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委大楼顶层的会议室,巨大的落地窗将初冬萧索的天际线框成一幅灰白调的长卷。窗外寒风料峭,室内的气氛却如同正在蓄势的锅炉,蒸腾着无声而迫切的压力。主席台上,鲜红的党旗与国旗垂落两侧,正中的铭牌上,“京州市光明区经济发展高层论坛暨重大项目推进会”几个宋体字厚重而醒目。空气里混合着刚打印出来的油墨味、浓缩咖啡的苦涩,以及某种更深沉的、关于前程与指标的焦灼。
李达康端坐主位,脊背习惯性挺得笔直,像一柄不折不弯的标尺。他面前摊开的并非会议文件,而是一份京州市“关于全力推进光明区国家级经济技术开发区高质量跨越式发展的实施方案(草案)”,每一页的边缘都被他握笔的指尖捏得微微皱起。窗外天空灰沉,一丝稀薄的阳光竭力穿透云层,在他紧锁的眉宇间投下短暂的亮斑,随即又被更深的思虑覆盖。沙瑞金的名字沉甸甸压在心头,那是未来难以掌控的变量,而“省府大楼那把交椅”则是此刻清晰可见、触手可及的目标。刘省长的退休时间表,像倒计时一样悬在头顶。时间,成了他手中最珍贵的、也是最无情的筹码。光明区,这个依托京州港而设、已被赋予国家级光环的新引擎,必须在一年的时间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轰鸣声,喷吐出足以令所有人侧目的实绩洪流。这是他政治生命的背水一战。
他环视全场。椭圆形会议桌旁坐着的,是京州市发展改革委、规划自然资源局、财政金融工作局等部门的一把手,以及与光明区开发休戚相关的几个城区主官。他们有的凝神记录,有的微微前倾身体等待指示,有的则目光低垂,盯着茶杯边缘的袅袅水汽,心思难以揣度。副市级以上领导区域,代表光明区的两位主官——副市长兼光明区区委书记丁义珍,以及光明区委副书记、区长孙连城,一左一右,表情泾渭分明。
丁义珍的位置紧邻李达康左侧。今天的他格外精神,定制的高档西装熨帖得一丝不苟,花白的鬓角梳理得整齐,脸上挂着一种混合了兴奋与恭谨、近乎跃跃欲试的神采。当李达康的目光扫过他时,他立刻报以一个近乎夸张的、用力过猛的点头,幅度大得有些滑稽,仿佛全身都在无声地呐喊:书记放心!义珍定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他面前的笔记本崭新,一支名贵的签字笔横在一旁,象征意义大于实用价值。
与之相对,坐在另一侧的孙连城则显得格格不入。他穿着一套明显有些年月、略显宽松的深蓝色夹克衫,后背松弛地靠着椅背,头微微低着,似乎沉浸在茶杯里那上下沉浮的几片茶叶所构成的小小世界中。当其他人在激烈讨论着某个融资模式的优劣时,他偶尔会抬一下眼皮,但目光并不聚焦在发言人身上,而是越过对方的肩膀,仿佛在看会议室角落里那盆默默生长的盆栽,研究那植物的绿色为何能在这样的季节里依然保留生机。当轮到光明区的议题时,他放在膝上的手指才微微蜷缩了一下,那份“实施方案”文本厚重地立在他面前,像一块等待搬开的巨石,只掀开了一页。
会议进行到关键议题:光明区启动区一期核心地块的整体拆迁安置与高标准基础设施配套建设,项目规模浩大,涉及的预算审批和拆迁安置工作都是硬骨头中的硬骨头。
发改委主任洪亮的声音在会议室内回荡:“……资金盘子初步匡算下来,缺口依然很大。社会融资渠道我们虽然多方接洽,但市场信心……”他欲言又止,目光谨慎地瞥向李达康。
“信心?”李达康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将所有杂音压下。他放下手中那份草案,双臂压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自带一股无声的威压,全场顿时落针可闻。
“我不管过程有多难!”李达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撞击在每个人的耳膜上。每一个字都像钉入木板的钉子:“钱从哪里来?市场信心怎么提振?那是你们,在座各位的智慧要去解决的!光明区的开发建设,是市委市府当前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没有‘但是’,没有‘困难’,只有限期落实!限期完成!”他的目光像两台高速运转的探照灯,从左扫到右,锐利无比地掠过每个人的面孔,“目标节点是死的!一年!我要看到启动区雏形框架完全立起来!要看到核心路网贯通!要看到一批高质量的先导企业落地开工!不是纸上谈兵,是实实在在能走进去、看得见、摸得着的进展!”
他重重一掌拍在桌面上那摞厚厚的草案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这次光明区的开发,京州要举全市之力!谁跟不上这个节奏,谁拖了这个后腿,谁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这个决心,市委有!我相信在座的各位,也必须要有!”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空调风口持续送出微弱的嗡鸣声。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
“丁副市长、孙区长,”李达康的视线落在光明区两位主官身上,“特别是你们两位!光明区是战场第一线,是啃硬骨头的地方!”
“请书记放心!”丁义珍几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