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然后又不约而同地,转向了依旧安坐不动的孙连城。
孙连城感受到了那无形的压力。他能感觉到旁边丁义珍投来的目光,带着胜利者般的得意和审视。他缓慢地、有些僵硬地抬起目光,终于迎向了李达康那审视锐利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有着不容忽视的希冀,更有着不容回避的严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疲惫,孙连城不知为何,竟莫名看懂了些许。
“……是,书记,”孙连城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中年人的疲惫和沙哑,语速缓慢平稳,却异常清晰,“任务,很重……我们,全力以赴,做。”他顿了一下,目光似乎再次失焦,仿佛想到了那本搁置很久的天文期刊,想到了浩瀚银河中不以人力意志为转移的冰冷规律,补充了一句,声音更轻了些,“……不过,具体推进中,肯定会有很多实际问题,会存在一些……客观条件的限制,需要细致论证,科学规划,要……一步一步,走稳。老百姓的切身利益,是底线。”他把“老百姓的切身利益”这几个字,咬得比“业绩”重了半分。
空气瞬间凝固。丁义珍嘴角那抹昂扬的笑容僵住了。一些参会者眼中掠过一丝同情或嘲讽。
李达康盯着孙连城,目光如电,脸上的肌肉线条瞬间绷紧,那股被压抑住的火气几乎要破胸而出。这“一步一脚印”的论调,这“客观条件”的借口,在这个全速冲刺的关口,如此刺耳!简直是暮气沉沉、消极应付!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了几下,最终,那灼人的怒火被强行压回。再开口时,声音冷得像冰窖里冻过:
“做工作,当然会有困难!克服困难的本事,就是你坐在那个位置上该有的能耐!孙区长,组织上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不是让你来看困难、讲条件的,是要解决问题的!底线要守,进度更要保!要拿出……切实可行的具体行动和时间表!我要结果!”他不再看孙连城,猛地一挥手,仿佛要将这令人不快的拖沓情绪挥开,“会议结束!散会!”他率先站起身,文件在手中卷成一个纸筒,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会议室,只留下身后一片肃然起立和压抑的沉默。
沉重的会议室门在李达康身后合拢,隔绝了内部的沉滞空气。他没有立刻回自己办公室,而是顺着走廊,径直走向了尽头的一扇窗户。窗外俯瞰着京州城市天际线的一角,那里正是光明区的方位。此时临近正午,阳光勉强刺破云层,落在远处那片广袤的待开发土地上,勾勒出高低起伏、参差不齐的地貌轮廓,夹杂着低矮的村落和成片的临时厂房。风卷起工地边缘未覆盖的尘土,在空中形成一片模糊的黄雾。李达康的目光越过这片苍茫的待垦之地,投向了更远处天际线上隐约可见的、规划图上的钢铁巨人身影——未来的新港区、金融核心区、智能制造产业园……
电话铃声在口袋里固执地震动。他不耐烦地拿出,屏幕上是“丁义珍”。他皱了皱眉,还是接通,放在耳边,没说话。
“书记!会开完了?”丁义珍的声音隔着听筒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亢奋,“我想向您单独汇报一下光明区几个重点项目推进的最新思路,特别是一些……破解融资瓶颈的新想法,还有那个启动区的关键节点……”
“下午两点半,到我办公室。”李达康干脆利落打断他,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是是是!您放心,我马上准备材料,准时到!”丁义珍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兴奋。
李达康挂了电话,眉宇间没有舒展。丁义珍的“思路”……他太清楚里面可能埋着什么了。那份急于表现和钻营的劲头,他需要利用,但更需严防。他的视线再次落回窗外那片风尘中的土地,仿佛已经看到那里即将升腾而起的钢铁森林与纸醉金迷交织的庞大阴影。他需要成绩,需要这块土地变成他通往省府大楼的金色阶梯。为此,他需要丁义珍这样一把开路的刀,哪怕是把双刃剑。至于孙连城……他那“一步一脚印”的稳妥,在这争分夺秒的冲刺阶段,近乎迂腐。稳定?稳妥?他李达康想要的,是突破!是飞跃!是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铁一般的事实!
几乎在李达康推动京州开发巨轮的同时,另一股力量也在汉东的舞台中心强势启动。
汉东省公安厅一号指挥中心。这里比京州市委那间会议室更加肃穆,冰冷的金属光泽替代了红木的暖意。巨大的LED屏幕上,实时切换着全省各主要城市路口、机场、车站的高清监控画面。台下数十个席位整齐排列,每个座位都对应着全省各地市公安战线的主要负责人——市局局长或常务副局长。他们身着深蓝色常服或笔挺的警服,坐姿肃然,一丝不苟。整个空间被一种无形的纪律感和压力所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