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区回到县城的路,我这些年走了很多遍。
日头渐西,天色暗沉。
很多年开过的帕杰罗中,我屏气凝神,捏着手机一言不发。
开车的是鸭客,后面坐着烟花和何舒。
车子从离开市区开始,有越来越多的车汇入其中。
每过一个岔路口,都有新的车加入这长长的车队中。
一直到距离县城最近的一个岔路口,鸭客才一脚将车踩停,侧头看向我。
我轻轻点头,“鸭客,你们几个先下去吧。”
鸭客和何舒还有烟花三人,从这辆老旧的帕杰罗上下去,坐到后面的车上去。
我也下车,坐到驾驶座上,因为副驾驶道长要坐。
蛮有意思,认识他这么久,我第一次看到他从那辆奔驰车上下来,没有要别人给他开车门,而是自己推开车门下来。
我下车的时候,副驾驶门没关,道长顶着小半边脸的伤疤,扶着车门朝后面一看。
轻轻摇头:“啧啧啧,解放之后,这地方敢搞这种事的只有你一个了。”
“任何朝廷最恨的都是拉帮结派,你这都不是黑社会搞事了,跟要攻打县城一样。”
感慨两句后,道长才扯动车门,一屁股坐上来。
“嘿嘿,都说我早晚压不住你,原来是早就压不住你了。”
道长伸出手,使劲在我肩膀上拍了拍。
我没心思理会他这些玩笑话,之前他兄弟杜长青,被彭强他们乱刀斩死在他的饭店。
他从医院出来,转手杀了陆军林。
现在我的心情,跟他当时没什么区别。
我取下放在嘴唇中的烟,淡淡说道:“道长,给我个面子,这次文良是来帮我的忙,有什么事过了这次再说。”
上次在他家中,我起了个头,说了几句林童和彭强想要和他讲和的事。
即便当时只要他点头,愿意讲和,形势对我们一片大好。
但他依旧没有立马答应。
我原本以为,他是放不下自己这个头号大哥的架子。
到了今天,我才明白,他当时没有立马答应。
是过不去他死去那兄弟,替他续命的杜长青,那一道坎儿。
事情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别人就是上吊,都以为是在荡秋千。
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除非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现在就是说破天,我也要他王宏宇拿命来偿,没有什么鸡吧和不和。
道长呵呵一笑,靠在座椅上,笑呵呵说道。
“你一个电话,我就成了你的门神,这把老骨头亲自给你守着这些路口。”
“峰哥,我哪敢不给你的面子啊。”
“这件事结束之前,我就当看不见他,也看不见他这个人。”
一句玩笑,表达清楚自己的立场后,道长才收起戏谑的神情。
沉声说道:“你想错了,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跑。”
我在回来之前,前面的电话,是让烟花何舒等人在市区等我。
之后立马打电话给道长,要他帮我一个忙,把所有离开县城的路堵上,不要放走支书他们任何一个人。
包括徐光头等人在内。
“赵屠,他没想着跑,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轻轻一笑,“我当然知道,有恃无恐嘛,他不怕我,想要在这儿和我做过一场。”
“没关系,他不跑才是我最想要的。”
道长抿了抿嘴,刚要说话,手机铃声响起来。
他拿过手机听了几句后,将手机递给我:“老万想和你说几句话。”
我接过手机,放到耳边:“喂,万书记,我是赵青峰。”
万仲的声音,不复先前常有的豪迈,反而异常沉重。
“青峰,这次你想怎么做?”
我呵呵淡笑几声:“没怎么想,只是真的厌了,以前我不搭理他,这个地方这么大,大家各自做各自的生意就行了。”
“现在我只想把他这只,这群癞蛤蟆都扫掉。”
这不是什么江湖争斗,也不需要算计,我只想弄死他。
万仲在电话那边沉默许久,最终才轻声开口道。
“青峰,你自己把握一个度。”
“你也不要觉得我说话难听,人嘛,这一生不可能跟条直线一样,风平浪静。”
“都是曲线,起起伏伏才有波澜壮阔,现在你菩萨开路,阎王小鬼都要给你让道。”
“但菩萨始终是菩萨,你始终是你,你现在把事情搞得太难看,以后有心人借题发挥,到时候再想盖这个盖子,怕是没有那么好盖。”
我深吸一口气,有些亢奋的神情缓缓松弛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