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很普通的人。
或者说,一个不算特别特别坏的坏人。
我有一丁点良知,但这点良知,是在我有点钱后,泡在钱中长出来的。
早些年,我也是个不择手段的恶人。
这一点点刚长出来的良心,在道长那句成为代价的话下,很快就荡然无存。
在这个破烂的小饭馆中,我和万仲第一次见面,也仅仅是在这次见面后,我也成为他这头恶虎座下的伥鬼。
后来我接触政府部门的人越多,位置越高。
才渐渐明白,一个在体制内走到高位,特别是主政一方那种位置的人,几乎都不适用以普世价值观,来判定他是个好人还是坏人。
他们所看待问题的方式,以及处理问题的方式,都跟我们所理解的好坏不一样。
许多中年老男人,总是说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而是真正的灰。
动不动高深莫测的说着,很多人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
实际上,真正灰到极致的那群人那些事,一般人并没有多少机会接触,去见识他们是一抹怎么样的灰。
就如万仲,他要借着我和道长,组建本地商会,接收帮扶物资,承建援助的基础设施。
从本就是这片地方,最需要帮助的人身上,又给硬生生剜下一块肉来。
这块肉,他没有吃,我和道长以及商会中的其他人也没有吃。
甚至在之后几年中,我们还贴钱投了一些没人投,一看就知道不挣钱的项目。
这件事,好吗?
必然是不好,那些本该给真正需要的人的物资,被万仲主导的商会,倒卖出去。
承建的学校,说是豆腐渣工程都侮辱豆腐渣,是比豆腐渣更烂的豆花工程。
这件事不好吗?
也不能全盘否定,哪怕是二十多年后,我再次回到这片土地时,也能看到当时万仲力排众议,在当地弄出的许多设施和项目等等。
这些东西,在之后的一二十年中,也算是利民工程。
我并不是为万仲辩解什么。
我自己无数次说过,我是个坏人,都懒得为自己辩解。
何况为他万仲辩解。
只是对于一个玩弄政治的人而言,用好坏来形容,过于苛刻。
不知道该如何断定好坏,好坏两个字,用在他们身上太过不恰当。
当天晚上,菜肴很快冷掉,席间的气氛,却越发热络。
一直到凌晨一点,万仲才起身,向着饭馆外那辆捷达车走去。
临上车之前,万仲身子都探进后车厢中,他动作一顿后。
不知道想到什么,又退出来站起身。
伸出手先是拍了拍道长,又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赵,正楷,其实这个世界,有时候挺操蛋的。”
万仲很接地气,但这句十分粗鲁的话,从他嘴巴里面吐出来时,我还是有些惊讶。
他烟瘾很大,吃饭的时候,烟就没有断过。
此时夹着烟的手抬在眼前,没有抽。
不知道是不是烟雾飘到眼睛里面了,万仲眯起眼,神情唏嘘。
“这世上的东西就那么多,你想要的别人也想要,而且很多东西,你想要就得付出。”
“失去才能换来获得,这是没办法的事情,要是有其他办法,我何尝愿意办这种事情啊?”
如果没有先前道长和我说的那番话,我或许理解不了万仲此时,是在什么心境下,说出来的这两句话。
除了真正那部分天公子外,这世上所有人,想要获得一些东西,都必然需要牺牲一些东西去换。
比如健康,比如良心,比如未来,比如爱情……没有人能什么都不失去。
道长眼皮一耷拉,轻声说了一句:“快回去休息吧。”
万仲哈哈一笑,最后再次拍了拍我和道长的肩膀,上车离开。
我和道长站在门口,目送万仲的车离开。
直到车子消失在视线尽头,我们两人都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和龚朝宗他们通个气呗。”
如今我们这个地方,有点实力的人,都是泾渭分明。
要么在龙剑飞那边,要么和我们关系比较亲近。
以我们现在两方人的关系,自然不可能让龙剑飞那边的人进来。
只能是拉着龚朝宗,高雄他们组这个局。
我无声点点头:“好,我找机会说一说,对了,万书记和王组部关系怎么样?”
道长斜斜的看了我一眼。
“我们这些搞黑社会的都不敢说,和另外一个黑社会大哥关系好。”
“他们身在庙堂,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更复杂,你让我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