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将自己的担忧,问出口后。
车厢陷入沉默。
我对龚朝宗一直很尊敬,因为我知道,他和我不是跟高雄和我那种,有真情实感在的关系。
我们混在一起,更多的是为了利益。
今天算是我第一次冒犯他。
龚朝宗突然嘿嘿的笑了起来,笑得我莫名其妙。
龚朝宗伸手搭在我肩膀上,一下接着一下的摇晃。
他很少做这种,和我亲近的肢体动作。
往往都是有事说事,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
“青峰,青峰啊。”
“你晓得不,我懂事那几年,经商环境没有现在好,在我老子我爷爷他们眼中,去当兵,甚至去工厂都比经商好。”
“但老子不,因为老子喜欢钱,不管是摆在我面前紫光光的现金,还是那存折上的一行数字,老子都喜欢得不得了。”
我没有搭话,只是嘴角轻抿,笑了一下。
龚朝宗也不管我回应不回应,摇晃着我肩膀继续说道。
“你知道早三十年,我这种人是什么不。”
“是资本家,铜皮带抽完直接枪毙那种。”
“但我觉得,我就是生在三十年前,老子还是要搞钱,因为我喜欢,没得办法。”
我依旧沉默着没有说话。
龚朝宗反倒是越说越起劲,甚至手都空中挥舞起来。
“老子运气好啊,没有生在那个年代,现在能赚钱,我害怕?”
“这钱,老子非赚不可!”
我看着一反常态,显得十分亢奋的龚朝宗。
这是认识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听到‘老子’这个词,从龚朝宗嘴里蹦出来。
还是接连蹦出来。
忍不住轻叹一声。
钱这东西永远不是个数字,有钱的人只会想着更有钱。
更有钱后,会想着用钱换取权力。
人不能把钱带进棺材,钱可以把人送进棺材。
这巨大的利益面前,龚朝宗这种人,都敢豁出去把命押上桌玩。
“朝宗哥,你有这个决心,那我就安心了。”
江湖越老,胆子越小这句话,不仅使用在我们这些江湖草寇身上,放到各行各业。
甚至是每个人身上都有用。
人都有妥协心理,面对重大抉择,特别是很可能导致一下全盘崩溃的决策。
大部分安逸久了的人,都不敢放手一搏。
现在不是龚朝宗担心我掉链子的时候,是我担心他们掉链子。
以前冲锋陷阵的是我,最容易出事的也是我。
现在情况很明显。
大家因为这条即将动工的高速路,已经属于红眼黑心的状态,大老板之间也开始搞射人射马那套。
龚朝宗他们这些身在幕后的人,也不能幸免。
或者说,在场面上的大人物插手后,龚朝宗他们已经没有资格身居幕后。
他们也是大头兵,马前卒。
龚朝宗那股子亢奋劲儿过去后,留在脸上的只有先前那阵深深的疲惫。
他眉宇拧成一个疙瘩,声音变得有些缥缈。
“青峰,眼下这个局势一团乱麻,就连入手都不好入手啊。”
我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龚朝宗。
很多年来,龙剑飞和龚朝宗,一直都是我心里的高山。
他们神秘,手段莫测,一言一行,仿佛都有莫大深意。
任何问题在他们眼中,都不是问题一般。
一直到今天,在这车上我才明白,龚朝宗和龙剑飞跟我一样,也是人。
都有烦恼,都有过不去的关隘。
许多科学大佬,在自己的领域研究到极致后,都会相信这个世界是存在造物主的。
是造物主,并不是各种教派当中的神佛耶稣。
我不是科学家,但我也相信有造物主。
而且还是个很有恶趣味的造物主,因为祂所创造的这个世界,在这个世界中生活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苦恼。
走到任何境界,都有问题摆在那人面前。
不管是好人坏人,不管草民高官,也不管是我这种阴暗下流,还是其他光明伟岸的人。
每天都需要面对各种问题。
仿佛祂的恶趣味,就是看着自己创造的人,再在祂创造的这个世界挣扎一样。
龚朝宗那句事情太乱,跟一团乱麻一样,都不知道怎么下手。
我觉得有些好笑。
“朝宗哥,你想错了,我们现在不是下棋的人,不是操盘的人。”
龚朝宗已经习惯了做棋手,一时间还没有适应自己现在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