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侧的周其卿却是见怪不怪,许是闲得无聊,也有一搭没一搭与她闲谈。
“此去华京,可有人接应?”
谢逢华抱紧包袱,轻轻摇了摇头。
纱幔如雾,随着动作飘流,恍惚间,周其卿窥见她眼底的一抹黯然。
周其卿道:“身上银两可还够?”
“临行前凑了些,应是够的。”谢逢华道,“再不济,我还有些手艺,找间绣坊做工,大抵是足够温饱的。”
“华京出名的绣坊,便是文锦苑,其次便是明氏绢纺,你倒是可以去那里碰碰运气,再不济——”
周其卿顿了顿,道:“听那小孩说,你在阳城教孩子读书识字。华京贵商多为家中女眷请女夫子,吃住都在府中,也是个安身之所。”
又说了几句,不知谁先提起,话题便引到了陈言意身上。
提及陈氏夫妇的坟冢,谢逢华默了两息,道:“此事还要多谢世子。”
“谢我?”
为罪臣立坟冢,传出去并不好听,彼时多少人暗中指责,又有多少人欲借此事大做文章,谢逢华皆熟视无睹。
谢逢华只怕他们扰了陈氏夫妇清净。
谢逢华在坟冢里动了手脚,若那些人敢来刨坟,坟冢四周的炸药定让他们有去无回。
出乎意料的事,一连几日,坟冢四周安然无恙。
“后来我才知晓,县衙确实有毁尸的念头,是世子出面说情,才留了陈大人最后的体面。”
出面说情?
他怎么不知道有这事?
“陈大人曾教过我几堂课,我也算是他半个学生。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学生回报老师,不过人之常情。”
谢逢华掩唇轻笑:“像世子这般心地纯良的人,当真是不多见了。”
纯良……
这词听着倒是没听过。
周其卿只手撑额,静静看着她。
车厢吱呀响,云雾轻摇,烦躁的内心竟前所未有的平静祥和。
“噗。”周其卿忽然笑出了声。
谢逢华不解:“怎么?”
“无事。”周其卿笑眼弯弯,分不清是自嘲还是开心,“就是想起,我还是第一次被人夸呢。”
—
少年心性总是多变,这才坐了不到半途,他就坐不住了,一边嘴上嫌弃车马慢,一边动身要替马夫赶车。
马夫不敢拦,谢逢华懒得拦,干脆任由他去了。
可车速提上去了,谢逢华却有些难熬了。
谢逢华扶着窗,掩唇强压下作呕感。
马夫缩在角落,报以同情的目光。
这小孩驾车……这么猛吗?
谢逢华实在熬不住了,掀开帘,迎着呼啸的风声,大声唤道:“停车!”
烈马一声嘶鸣,车马终于在沙尘中停下。
谢逢华踉踉跄跄跳下马,蹲在地上,生无可恋地等待着魂魄归位。
周其卿跟着下马,半蹲在她身旁,“还活着吗?”
谢逢华摆手,有气无力:“你回华京,可是有急事?”
周其卿抚了下鼻尖,没说话。
“罢了。”谢逢华艰难撑膝起身,“我自己走去华京……”
“不成。”周其卿想也没想便拒了,“你若中途出了事,我如何给你家人交代?”
“……便当我没有家人罢。”谢逢华语气淡漠。
走了两步,衣袖忽然被拽住。
周其卿道:“你坐车,我骑马。”
“世子何必急着回华京?”
车外,马夫不死心地劝道:“最慢也不过两三日。”
周其卿将彤云从车驾中引出,“我一开始便说我不想来,偏偏父亲逼着我来。我来了,又让我将猎物让给那几位皇子……与其在这里受气,不如早点回去陪小妹堆雪人玩,还能落得自己开心。”
又行了一程,谢逢华掀开帘子,挪到马夫身侧,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世子留了些银两,说一路艰辛,让小娘子照顾好自己。”马夫硬是将荷包塞进了谢逢华手中,“世子心意,还望小娘子收下。”
“旁人都说世子行为放浪不羁,但依老奴之见,世子心里有杆自己的秤,是非有自己的考量,只是……旁人不愿花心思理解罢了。”
—
慢悠悠行了两日,终于抵达华京城下。
许是周世子有过交代,马夫引谢逢华至城内,交代了华京宵禁等要事,这才离开。
告别马夫,谢逢华站在熙熙攘攘的街上,翻搅的内心久久不能平息。
宝马香车,香绫绮衣,男女老少不知饥馑,街上路不拾遗,高楼飞檐,一片砖瓦亦可抵万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