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饰天地,草木亦能生辉。”
谢逢华若有所思:“既然华京遍地生金,那你为什么会来阳城?”
陈言意望着锅中沸腾的米汤,久久无言。
他们这些当官的,来这鸟不拉屎的阳城,多半是仕途不顺。
贬官就罢了,甚至不惜带着大病未愈的夫人一同流离……
莫非在华京得罪了什么人,因而远走他乡避难?
谢逢华打量着他破旧的衣衫,一时犹豫。
寻常贬谪尚有起复之日,可若在朝中得罪了某位大人,此时强留下他,只怕是引火上身,得不偿失罢了。
可阳城偏远,能有个外乡人来已是不易,偏偏陈言意还是从华京下来的,谢逢华又能轻易舍得救命的机会。
“大人之后要去哪里?”
“黎关,戍边。”
“你个文臣戍哪门子边?”谢逢华不解。
陈言意答非所问:“国不从武,自然是文臣赴命。”
谢逢华听出他言里言外的回避,倒也不追问,看着陈言意打了粥,放温,随后端到陈夫人身旁,一勺一勺喂给她。
“夫人,跟着我,让你受苦了。”
“能活着就很好了。”姜氏强撑起一抹笑,抬手拾去陈言意眼角的泪水,“多大人了,还这么哭哭啼啼,像什么话。”
“夫人说的是。”陈言意胡乱抹了把脸,耳根染上一抹红晕。
二人你侬我侬,黏糊了好一会儿,眼见着二人要贴在一起,谢逢华赶忙出声打断:“现在不可以啊!”
夫妻二人同时一愣,旋即双双红了脸。
陈言意尴尬地将手从被褥下取出,在谢逢华责备的目光中,不好意思地干咳一声:“谢娘子还没走啊……”
谢逢华望了眼窗外,几声哀嚎自院门外传入,隐隐约约,听得并不真实。
“走不了了。”
谢逢华道。
“又是那些难民?”陈言意起身,将门窗关好。
因为陈夫人不便行动,于是这些天陈家夫妇暂居杜夫人家。
但总住在这里也不是办法,陈言意便想着从附近寻借一处房屋,以待日后居住。
“空屋子多的是,但那些住不得人。”
听到陈言意的请求后,谢逢华漫不经心地说,“那些屋子里不是病死的就是饿死的,死了没人收尸,便都堆在一处,任由其分尸腐败。”
经谢逢华之口,陈言意这才知晓了阳城旱灾一事,提及太守弃城,陈言意更是沉默。
“阳城旱灾一事,朝廷并不知晓。”陈言意道,“据我所知,华京根本没有什么使者上京求粮,倒是边关战事不停,朝廷征召兵马……”
后面的话,陈言意没有说出口。
谢逢华的脸色已然苍白如纸,唇抖着,一张一翕吐出几字。
陈言意尚未琢磨出深意,却见谢逢华忽然朝外跑去。
一双双朝她扑来的枯爪,一声声断断续续的呼唤,谢逢华已顾不得什么生死,尽数抛之脑后。
“娘!爹到底去哪里了?”一进门,谢逢华便愤怒质问谢母。
谢母愣了愣,看到谢逢华愤然至极的模样,心下明了,便将剪刀放回竹筐中。
“朝廷要打仗,你爹便随着征兵的去了。”
谢逢华一口气险些没上来,“所以你们都瞒着我?”
“你爹说,在战场上立了功,得个官爵,也够我们——”
“人都死了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谢逢华双眼发涩,这些天积攒在心中的怨气在此刻化作泪水,一股脑地发泄出来。
“一场大旱饿死了半城人,朝廷打仗,还要抓走另一半活人……天降旱祸,将士病饿,朝廷利己,文臣守城……”
谢逢华望向无助的谢母,胸口发紧,几乎喘不上气来。
“娘,我们逃不出去了。”
—
谢逢华照常去杜若夫人家中寻药。
“我这里剩的药材也不多了,这是最后的一包药方了。”杜若将药包塞进她手里,“找个时间,带着你娘离开罢。”
“我娘不走。”谢逢华顿了顿,扯出一抹强笑,“外面流民凶悍,我们孤女寡母的,能走到哪里去。”
“能走。”杜若道,“我已寻人打听过,再过几日,有一贵人入山游玩,前不久自西北回京,算算日子,也快到阳城了。”
谢逢华却有些犹豫:“无缘无故,他怎么可能会带我们走?”
“既不带人走,那他便留下来罢。”杜若冷冷道,“横竖都是一个死,倒不如将那些锦衣玉食的狗官们都拉下来陪葬!”
鱼死而网破,百姓的怨恨随着朝廷的漠视而水涨船高。
离舟覆仅一步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