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家镇的喧嚣却未被这阴冷浇灭。高府门前，油纸伞如花攒动，两位体面的管家立于阶前，唱礼迎客，热闹非凡。
客人奉上贺礼，穿过四水归堂的天井院落，远远便朝厅上端坐的老太太拱手作揖，“老太太寿比南山！儿子儿媳都回来给您贺寿，真是好福气啊！”
高老太太笑得满面红光，待看到苏蔓微微隆起的腹部，更是喜不自胜，“蔓蔓，快回来坐着！让他们男人忙活去！”
女客们见状，恭贺声此起彼伏，“哎呦！原来是双喜临门！看来过不久又能喝小少爷的满月酒了！”
“哪止啊！老太太好福气，听说寿宴一过，宗昌就要接二老去省城享清福喽！”
“啧啧，瞧瞧人家。虽说只生了一个儿子，可顶得上别人十个！又出息又孝顺！”
高老太太笑容微僵。他早年因生高宗昌落下病根，后来几次怀孕都未保住，镇上这些长舌妇没少拿这事戳她心窝子。
“是啊，”她阴笑着吸了口旱烟，“我家宗昌是有本事，人样子也周正。外头那辆小汽车瞧见没？那可是省府苏秘书长送他们小两口的新婚礼！宗昌这孩子硬气，非说要凭自己本事买。可你们猜亲家怎么说？”她刻意拔高声音，“过两年宗昌要去省里做官，没辆体面的车，不像样子！”
众人倒吸凉气，巴结奉承之声更加热切。
“老太太，咱们可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戚，宗昌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提携他表兄弟啊！”
“您去了省城也常回来看看，这还没走呢，我这心里就空落落的......”
与此同时，外厅的男宾们亦是谈兴正浓，一扫颓唐。
高家镇曾富甲一方，倚仗的便是镇后那片上千亩的盐碱地。然洋碱倾销，本地碱厂接连倒闭。心思活络的早早脱手，更多人则猝不及防，眼睁睁看着祖产沦为废土。高家这几年不过勉力支撑，徒有其表，内里早已掏空。
“还是咱们高大伯有能耐，总算给咱那荒地寻着买主了！”有人奉承道。
高老爷子捋着胡子，面露得色，“是宗昌有本事，结识了江南商会的秦会长。”
“秦会长？秦守业？！”众人惊呼。莫说江南市，整个南方商界，谁人不知秦守业大名！
“秦会长可是仗义疏财，资助了不少快倒闭的民族厂子，是这个！”有人竖起大拇指。
“听说他自个儿也要办碱厂？”
高老爷子点头：“正是！秦会长一听咱高家困境，二话不说就要援手。”
“俗话说‘士农工商’，当官的才是人上人，做买卖的终究低人一等。我看这秦会长，是想巴结咱们宗昌哩！”高家镇多是沾亲带故，男人们听闻高宗昌出息，仿佛自己也跟着水涨船高，浑然忘却自家也是商贾之流。
“这是变着法儿贿赂宗昌，好让他行个方便。那片荒地，咱可得往高了要！”
“咱们跟省府苏秘书长也是姻亲，他敢不巴结？”
“嫂子今儿大寿，秦会长就没点表示？”
高老爷子哈哈大笑，“宗昌说了，贺礼今日就到！”
话音未落，汽车引擎的嗡鸣由远及近。一个管家慌慌张张冲进厅堂，边跑边喊，“老爷！老太太！大少爷！外头......外头来了好几辆小轿车！还有......还有拿枪的大盖帽！您快去瞧瞧吧！”
高老爷子拄着拐杖，得意之色更甚，“慌什么！没见过世面的东西！来的是谁？”他心中已有猜测，如此排场，不是苏秘书长便是秦会长，正好借管家之口显摆。
“不......不知道啊老爷！真不认识！那阵仗......吓人呐！”管家声音发颤。
说话间，一辆黑色轿车已稳稳停在高府正门前，车轮溅起泥泞。身着军大衣、肩挎长枪的士兵小跑上前，撑开伞，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一位身着铁灰色将校呢大氅、军帽低压眉眼的军官率先踏出，凛冽气势扑面而来。
高老爷子眯眼细瞧，只觉眼熟，却一时想不起何时认识这等煞神。“宗昌，外头这位长官也是你请来的？好，好得很！”
高宗昌脸色阴沉如铁，他一眼就认出了高宗安——那个五年前被他妈赶出去的败家货。
只见那军官并未理会众人，反而绕到车内侧，躬身与车内人低语几句，随即探身，竟将一人横抱出来，大步流星踏入高家门槛！
迎出来的高家人终于看清来者面容，对上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时，俱是心头狂跳！
军官抱着人，径直走到高老爷子面前，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老头，不认得我了？”
高老爷子浑浊的老眼骤然瞪圆，难以置信地扫过对方肩章上那刺目的金光，“老......老二？！”
整个高府瞬间陷入死寂，唯余冷雨敲打青石的淅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