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先生高见!太对了!”一个穿着崭新学生装的青年率先附和,“咱们这文字,原始又繁琐,可不就是落后的根子吗?”
“没错!拍电报的时候,咱们一个字得用一串洋码子才能表示,多费事!”另一个梳着油亮分头的青年接口。
“西洋字母才二十几个,孩童几个月就能读书看报。我们呢?十年寒窗,字都认不全!这文字,就是套在脖子上的枷锁!”学生装青年慷慨激昂。
“要我说,就该彻底废了汉字,全民学洋文!”分头青年语出惊人,仿佛找到了救国良方。
“对!这样才能跟上时代,追上洋人!”
“就该这样!脱胎换骨!”
附和声此起彼伏,仿佛找到了救国良方,个个脸上洋溢着一种狂热而浅薄的兴奋。
他们热烈地讨论着如何彻底割裂自己的文化根脉,唾弃孕育自身的文明土壤,一边高呼着“兴国强民”,一边不遗余力地贬低着他们赖以思考和交流的母语。
“幼稚。”一个清晰喑哑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这锅沸腾的虚火上。
喧闹戛然而止。年轻人们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面面相觑,带着被冒犯的恼怒搜寻着愚蠢的“异类”。半晌,他们的目光才聚焦到角落里那个穿着半旧青色长衫、面色苍白的“老古董”身上。
不知是谁嗤笑了一声,紧接着,各种不屑、嘲讽、鄙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利箭,齐刷刷射向宋柏璋,仿佛在打量一件刚从坟里刨出来的腐朽物件。
“主人家说话也敢胡乱插嘴,秦开继,你们家这规矩不行啊。”留着分头的苏公子神情倨傲地开口,显然是在座身份最显赫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是我同学!”秦书瑶毫不犹豫地上前。
“今天这么重要的场合,你带他来做什么?添乱!”秦开继不轻不重地埋怨妹妹,压低声音呵斥,“还不快把人送走?”
“什么同学?我看是从前朝棺材里爬出来的老僵尸吧!”有人恶意地哄笑起来。
秦书瑶气得小脸通红,争辩道:“你胡说什么!宋先生是我特意请来帮爹的!”
“书瑶。”宋柏璋缓缓站起身。他的身形在宽大的长衫下显得格外单薄。然而,当他抬起眼帘,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却异常清亮、锐利,如同穿透迷雾的寒星。
他无视那些刺耳的嘲讽与鄙夷,目光缓缓扫过这群热血上头的糊涂蛋,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金石坠地,“全盘西化,无异于自断命脉,此乃亡国灭种之道。”
“你放屁!”苏公子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抬手整理了一下满是发胶的头发,“你出过国吗?你知道国外多先进吗?井底之蛙,乡巴佬......”
宋柏璋平静地打断他无谓的情绪宣泄,神情淡漠,并未因对方的无礼而动怒:“诸位高呼西化、进步,所求究竟为何?”
嘘声四起。这个在他们看来“愚蠢至极”的问题,似乎彻底坐实了他们对面前老古董的判断——蠢货。
没人愿意浪费时间回答,他们纷纷扭头,试图继续刚才那场“崇高”的讨论。
宋柏璋迎着那些无声的鄙夷,向前稳稳踏出一步。这一步,让他彻底从角落的阴影踏入客厅明亮的灯光下。那身旧式长衫,在满室洋装西服的映衬下,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忽视的力量。
“所求,不过是强国富民。”宋柏璋替他们回答了,声音沉稳而有力,“然尔等所为,却是嘲笑衣冠,鄙薄文字,视祖宗五千年基业如敝履,恨不能将皮囊灵魂尽数漂染成西洋的颜色,与过去的一切彻底割裂!”
他说话不疾不徐,目光却如利剑,直刺人心,“尔等说洋文、穿洋装、食洋餐,欲将这个民族都变成一个个黄皮白瓤的‘香蕉人’,那这民族还是原来的民族吗?国家还是原来的国家吗?”
客厅里死寂一片,落针可闻,只有宋柏璋清冷的声音在回荡,震得人心头发颤。
“不是!”宋柏璋斩钉截铁,掷地有声,“一个抛弃了自身根脉的民族,一个唾弃了自身灵魂的文明,纵使学得皮相再像,也永远得不到他人的认可与尊重!尔等口口声声为了国家民族,转头便将滋养你们的文明土壤亲手斩断,简直幼稚浅薄到无以复加!”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间翻涌的痒意与闷痛,“西方技艺之精良,自有其可取之处。然吾辈当为者,是‘师夷长技以自强’,而非‘自废武功以媚夷’!”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我们要走的,从来不是别人的路!唯有紧紧扎根于自身文化的优秀精神内核,虚心吸纳西方一切真正先进的科学技术与管理经验,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方能真正强大自身!全盘否定自身,盲目崇拜西学,实乃舍本逐末,自毁长城,愚不可及!”
话音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