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之养父老年痴呆症愈来愈严重,渐渐地,除了云和月儿,谁也不认识。看见熟人便落泪,吃东西不知道饥饱,甚或大小便都失禁。
没想到,在如是境遇中,月儿依旧把那个温馨小屋收拾得不染纤尘,每天下班,无论多累,也一定带上围裙,坚持给云之养父喂饭。
云之养父吞咽神经几乎失灵,吃一口,呛一口。每次吃饭,都会呛月儿满围裙,可月儿依旧坚持给云之养父喂饭。
甚或后来月儿有孕,害口,云之养父呛一下,月儿就得跑出去吐一阵,可月儿依旧坚持。
即便月儿带着大肚子,依旧把云之养父弄脏之被褥洗得干干净净。
云见月儿如是辛苦,对月儿说:
“老人不好伺候,你不用管,我来。”
月儿看了一眼云,说:
“你看你,都瘦成了什么样?我能干多少是多少,没事。再说,老人家多好?一点都不烦人。我不嫌弃他,你不用管我。”
不独云之养父身体给云和月儿带来了空前之压力,月儿之工作又遇到了大麻烦。
任谁也没想到,在那个年代,一波汹涌之国企倒闭潮铺天盖地袭来。
此前一年,针织厂还是小城人人羡慕之好单位。可仅仅过去一年,纺织工业局下属之企业便纷纷倒闭。
那日,云对月儿说:
“江让我帮他批几套运动服,我明天得到针织厂去一趟。”
月儿说:
“去吧。不过,稳当点,别瞎嘚瑟,给我丢人。”
云一笑,问:
“我什么时候嘚瑟过?”
月儿说:
“你一天板板的,自己嘚瑟,自己都不知道。”
云说:
“那我也不能把自己弄得窝里窝囊,没个样。”
月儿用丹凤眼瞥了云一下,说:
“你就随便点,别把自己弄得跟演出似的。”
次日,云和月儿出门之前,
月儿仔细检查了云之衣着,把云打扮得比平时还板正。随后,端详了一下云,觉得很是满意,领着云去了针织厂。
云到针织厂后,大吃一惊。
云曾设想过针织厂境况会不尽人意,但绝未想到,如此破败。
工厂大门口,摆了两排七扭八歪之床子。
床子上摆满了背心、衬裤、袜子和一堆堆衣服。
进了厂门,工厂已然停工,除了垃圾堆,还是摆摊的床子。
工人们站在床子后面,负责任的,吆喝着卖衣服。
没正事的,三个一伙,两个一块,唧唧咕咕闲唠嗑,一副活不起之架势。
云和月儿刚到厂门,那胖大女工会主席便看见了他们,赶紧笑呵呵走将过来,扯着大嗓门说:
“这不是云吗?你看,当年我就说,你们两个肯定是看对眼了,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月儿听了,笑着说:
“什么看对眼了?是他死缠烂打。”
那胖大女工会主席看了一眼云,问:
“是这么回事吗?”
云赶紧笑着说:
“是、是,是我追她。”
那胖大女工会主席“哈哈”大笑,说:
“没想到,书呆子也学会了溜须。”
云说:
“不溜须怎么办?我也整不过她。”
那胖大女工会主席说:
“当年我就说,你们俩般配。看看,我的对吧?”
月儿听了,看了一眼云,笑着说:
“般配什么?就是个书呆子。”
那胖大女工会主席笑着对月儿说:
“看你那一脸幸福的样,还嘴硬。行了,告诉我,云毕业后分配到哪了,提没提干?”
月儿问:
“提什么干?”
那胖大女工会主席说:
“云在工厂那会,局里就总找他。这回,云大学毕业了,怎么还不得当个干部?”
月儿一笑,说:
“什么干部?就是个大学老师。”
那胖大女工会主席听了,脸色有些暗淡,说:
“我还以为云当干部了。不过,当老师也好,虽说工资不高,可稳定。”
云毕业那会儿,知识分子依旧是臭老九,收入不高,社会地位很低。最被人羡慕的职业是政府干部。
那胖大女工会主席说罢,便欲和云及月儿道别,说:
“我还有事,不打扰了。”
随后,那胖大工会主席姗姗离去。
是日晚,云和月儿回家后,云说:
“针织厂是真不能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