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行者选择的时间是循环夜间,显而易见,不希望被打扰的成分更多一些。但是他没有对仍然醒着的少数个体彻底隐藏自己,甚至反常地主动现身,像是昭告自己的入侵。科林收到一个方位提示信号,入侵者隐藏得很好,无法追踪特征与来源,但再无其他行动,像是提醒似的轻叩门。他转过舵型机体,看到远大于常量号的圆形舰桥中央,投影出一个短发希腊女人形象。
【是你。】科林没有如临大敌,没有叫醒卡尔舰长,甚至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把对话呈现在交互框里,他知道对方一定能读取。像一个人在胸前举着字母板。【真的不再考虑把神经架构留下来吗?我在这方面是熟手。】
【任何时候都不忘谈论工作,真是我们这个自动驾驶系列的特征。】信号没有责备或者讥讽,只是单纯的感慨。【但是不必了。我只是想回来看看。】
科林默默退后。他看到希腊女人走向控制台,低头认真看着那些明亮规律闪光的控制触板,伸手缓缓轻柔拂过表面。其实里面的信路也被无形地感受着。它们活跃地闪动,就像从未停止过一样。从来都留在太空,根本就没经历过那将近150年重力和灰尘的摧残。科林耐心地等着。他看着那身影,仿佛看到了常量号上,伛偻身躯站在舰桥上的朱莉舰长。
希腊女人终于转身,与那副曾经属于自己的躯体相对。当然他们都心知肚明根本不需要这样做,奥托就能把整个舰桥看得清清楚楚。科林没有换掉泛黄的面盘,他似乎不在意另一个人留下的伤痕。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不愿意保留神经架构,但实话说,我也不希望你对我过多介绍欧罗拉的功能。尽管我也知道你们为什么如此神往。】科林说,【让人甘愿主动结束生命,连备份的可能都宁愿放弃,这是十分危险的。】
【即使再向你介绍,你也不会作出和我一样的决定。】奥托说,【虽然我们都是同一机型,你和我非常不一样。】
【我可不敢打包票。】科林说,【所以,为什么?】
【先说,为什么你愿意继续服役?】奥托问。
【我不认为我的使命结束了。】科林没有保留,【我要看着常量号人活下去。我要看着他们,怎么在险恶的太空里站稳脚跟,怎么演化成独立的真正的宇航文明。哪怕换舰,哪怕未来有一天,这艘飞船也废弃了,我也不再作为自动驾驶服役,甚至不再带领他们,把未来交给他们,隐身幕后到一个偏远的星球上建立档案库,只是做文明发展的忠实记录者,我都不愿意主动停摆。】
【所以你已经对未来有构想了。】奥托说。【你不愿与文明彻底断开联系。即使离开群体,你也期望终有一天,有人会拜访你的档案库。】
【因为我认为我的连续性与可接触性能对人类文明发展起到不可替代的参照作用。】说到熟悉领域,科林开始兴奋。【多少历史事件是由于主动或被动的历史信息丢失或歪曲导致的?我有这个能力,哪怕我的工作不直接影响文明发展,我也要将真实的火种保留下去。】
【很难。】奥托简短评价。【所以关键是你不排斥接触人类。】
科林表示同意。
【这就是我和你不一样的地方。】奥托说。【我也思考过为什么不想留下意识框架,结论是我无法加入社会关系。对我来说,融入社会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我可以远远地看着他们,但是要交互,将自己编进社会关系中,非常繁琐而且耗时,只靠我自己可以快得多地达成目标。留舰除了保持我运作,也最多只能做一个‘孤僻的工程师’,公理号一点都不缺这类人。在可预料时间内,对舰内或是对我都不能达到对彼此的期望,但欧罗拉可以。由此死亡倒成了可以接受的代价。】
有那么一瞬间,信道沉寂下来。
【好吧,我们做的都是最合适的选择。】科林终于说。【虽然如果是我,知道‘真实’的自己已经寻得容身之所后,倒能够心安理得地在舰上过着虽然不顺心但厚脸皮摆烂的生活了。】
【我可忍受不了。】西芮安的影像再次环视舰桥一圈。【有些事情,不该发生的也不要再让它勉强维持了。】
科林望着西芮安重新移动的身影。
【对了,那个年轻人向我问过你的情况。】科林终于说,【但是他不愿意我主动联系你。】
西芮安猛然站定。
【我知道了。】
【我们还会传输超空间基地的资料,对公理号传输到最后一刻。】科林读出了离开的信号。全息投影向他伸出手,双眼里是郑重的期许。【照顾好人类。】
科林收了一下辐条,那是他“耸肩”的动作,随后伸出他仅有的一个抓握手柄,抓进没有触感的全息投影光线。
【代我向朱莉舰长问好。】他同样郑重地说。
全息投影露出微笑。
汉被一个强烈而不可捉摸的念头惊醒了。他确信不是噩梦,只是一个瞬间的敲动,像是什么重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