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稳定的地面社群让超空间基地获得了继续钻研第三阶段的机会。在基地里的人开始全力改进欧罗拉的人机连锁,把平原人接进超空间基地才是最大的挑战。根据平原人第一第二阶段的表现,他们无数次在欧罗拉里通过意识集合,仔细寻找事件透镜提示的蛛丝马迹。在编织第三阶段庞大精细的计划之中,作为临终关怀的执行者同时也是对象的所有基地人,同样也会陷入到最后时刻对自身的思考。时常能见到暂时脱离工作之外的人坐在超空间基地遍布柔光的半透明基质上静思。其余的人鲜有打扰。他们都知道,尽管剩下的时间并不多,理应利用好越来越薄的进度条,大多数人也经历过生死攸关时刻,但真正代入到死亡前夕,却发现自己仍然无法平静。
“我知道这是一个十分冒犯的问题,但还是好奇。”劳伦斯找到奥托,后者从编写意识快照安抚全息程序中分出一部分精力,冷静地等待瘦高男人陈述。“虽然死亡定义是生命体的机能不可逆地终止,但在我看来,假如没有后续的外界处理,你已经死亡过很多次了。现在你又将迎来自己的死亡,想法和以前会有什么变化吗?”
奥托没有直接回答。他关闭了发着红光的单镜头。壁上蓝色的投影线突然投射出一个人影。劳伦斯定睛,发现那是他曾经设计的西芮安。
“在我之前的那些‘死亡’前夕,并没有足够的时间思考,即使是我主动实施的那次。”希腊女人半靠在墙上,面露微笑,声音还是清冷的机械音。劳伦斯知道奥托在用这种方式表达情感,对这机器人来说简直是飞跃式的进步。“我恐惧过。也期待过解脱。至于这一次,我思考的更多的是,为什么我仍然愿意留在这里。欧罗拉一定已经有了我的思维模式副本,能够执行我现在的所有任务。将我的有效部分送到公理号上也不会影响载荷。但是,到现在为止我都不愿再回到飞船上。”
“缪斯的诱惑?”劳伦斯有些苍凉地笑了一下。
“不尽然。”西芮安陷入沉思。“利于自身存续的逻辑已经无法说服我了。在飞船上,无论是在指挥层,或者只是普通舰员,即使代入到常量号的社会模式,都无法再唤起……归属感。”
“价值感的区别吗?”劳伦斯也望向空荡荡的通道深处。“发现在飞船上无法创造和这里等值的价值,或者认为未来都是可预见的,所以索然无味,就像我一样?”
“我不认为和价值感有关,实际上我不希望人们把贡献按迹循踪到我头上。……我大概明白了。”西芮安抬头,全息投影精妙地塑造出明亮尖锐的双眼。“只要在飞船上活动,就不可避免与其他个体产生交互。而我一直都不愿介入其中。这里不一样。”
“一匹孤狼。看起来我是不是打扰你了?”劳伦斯半开玩笑说。“但实际上,你没有真正脱离任何人。假如欧罗拉保留了你的思维范式,就像西本那样,最后她还是可能将你和其他人混在一起,如同我们之间的意识集合。”
“是的,但是隔开一段距离总比面对面、可辨识的接触好。”西芮安说。“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到一个完全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是否可以减轻当前对交互的排斥,但我发现只是暂时的缓解,到最后总有关系牵制。”
“这其实是创伤。公理号已经给你造成了太多的痛苦,你在回避那个带来痛苦的地方。”
“是的。放在以前,我会为了职务强迫自己留舰。但除了任务之外,我找不到一点吸引我留舰的理由。难道在我的程序里,失去任务就意味着自毁倾向吗?”西芮安和劳伦斯都笑了。“实际上,这里的工作环境比舰上更舒适,唯一的缺点就是持续时间太短。但如果不将维持运作当成一个必须执行的任务,死亡本身倒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劳伦斯叹了口气。“有时候我真羡慕你想得开。我不一样。虽然我也算是死里逃生过一回,但想到几个月后真的要彻底死去,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
“这很正常。之前几千人的神经连锁统计表明,死前最常见的情绪就是恐惧。”西芮安说,“少数恐惧不明显的与他们生前高度的满意度和对死后强烈而正面的期待有关,也有年龄效应。”
“我都知道,我也正在让自己充实起来,尽量减少遗憾,但……恐惧仍然挥之不去。”
“它本来就是无法去除的。但能给足够的时间去质疑与思考是否还有更好的选择。”西芮安平静道,“如果没有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