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之前一直质问自己,为何竭尽全力都无法阻止形单影只的西本。而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地面上发生的一切,和那些人的记忆,和他通过欧罗拉的事件透镜看到的未来,一切都在诉说,互相排斥的土壤只能培育排斥,他们若是干预排斥,只会使得此消彼长。即使他们竭尽全力压制西本的激活,现在存在的人类就会将他们压制的通通返还,在任何不起眼的角落突破、溃流。
斯芬克斯是对的。存在的就不能被消灭。
每一粒泥沙都陷在这片土壤里,去塑造土壤,又被土壤塑造自身,以此造就的一切特性,已经在时间层面上铺开,因果链条已经形成,他们之前亲手植下的种子会发芽生根成特定的结果,不会转移。因那仇恨一直存在,一直延续,由于人们的本性,他们受到多少伤害迟早会发生。因此具体是什么事件已经不重要了,阻止由此产生的任何事件也不重要了。阻止了一个,看似当时解决了问题,然而累积到未来,仍然会发生。或许一个大的事件拆成无数小的事件,但总会叠加而不是消失。即使每一件小事上叠加一点点,都足以让人间变成更为长久的炼狱。
仇恨的路径和指向已经相当明确,它已然势不可挡。其他势力也存在,但它们像无头苍蝇,力量弱小,目标不明,看到的也一片混沌。但是只要给予一点推进力,它们或许能获得和仇恨一样的力量。
他已经看到了这样的势力,但是分散在大块土壤中无法脱身。给土壤浇水、晒干,都无法让河沙变成黄金。然而,可悲的是,淘洗可以。
“一味地阻止西本或者流星体下落是无效的,但是人类不一定失败。”奥托说。
“那么多人都将会因为我们而死亡,怎么不算是失败?”有人反问。
“电车问题。让数目较多的平庸的人活着,杀死数目较少的有价值的人,与让有价值的人活下去,杀死数目较多的平庸的人,应该选择哪个?”奥托问。
“荒谬,为什么不能让平庸的人和有价值的人共同存活,就像现在这样?我不想再干这种法西斯般种族清洗一样的活。”一人反问。
“因为现在情况是,如果我们不扳动道岔,数量多的人会从铁轨上站起杀死数量少的人。”奥托说。
众人沉默。有人摇头。
“你得定义什么叫有价值。”德卡德说。
“你们是如何认为的?”
“如果换在地球镇的情况,我一直认为是足够推进科技与文明发展,至少支持它的人。”劳伦斯说。
“其他人有异议吗?”德卡德见其他人默不作声,提问。仍然没有人反驳。“好。那么地球镇什么人符合这种条件?”
“科研者,像我们一样?O区大部分人都是我们这类科研人员。”一人回答。“我认为从群体角度分析,O区人应该是符合这个条件的。”
“你来自O区,我们大部分人都来自O区。请问这样的结论是出于O区归属感吗?”德卡德问。
那人僵住了。“可能有些的。”
“科研人员不一定推进科技与文明。虽然重叠率很高,而且确实相关性紧密。”劳伦斯说,“换种说法,大抵是指能够识别文明延续的前进方向,并且践行的那批人吧。”
“照你这么说,按现在的情景,可能是指人群中一开始就希望离开地球,离开这个注定会毁灭的地方,在宇宙中生存的这些人。”
“常量号人。”阿莱茜丝突然说。
“不完全。”劳伦斯皱眉,他显得很焦灼不安。“我……我……”
他猛然抬头。
“我想明白了。求生只是文明延续的一个方面而已,对未知的不断探索、学习,能给陷入困境的文明注入新鲜的可能和希望,而这些可能性与希望,才是让文明走下去的关键。现在我们遭遇的是,我们之中有人过于追求自己苟活,并且把活着当成生命延续的唯一目的,只要有人干预他们的这个目的,他们就会格杀一切阻挡因素。而我们现在,在折跃井的这批个体,就成为了他们眼中的阻挡因素之一。”
劳伦斯瞪大眼睛,兴奋得有些发抖。
“价值,价值就在于又希望活下去,又努力地想去为文明的延续做点什么,探索什么,而不是为了自己生命延续而干消耗文明资源。放在飞船上,没有价值就是那些并不喜欢在飞船上呆着,只是为了自己活着而每日单纯消耗飞船资源却从来不贡献的人。放在地球镇,没有价值就是又不接受毁灭命运,又不愿去研究如何让社群在这种困境下延续,被自己原始的求生焦虑和恐惧控制下行动的人。”
“在绝对自我的自私生存欲控制下,这些人愿意杀死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哪怕他们并没有能力去维护夺取的生存权。假如自己的生存权不能得到保障,他们就宁可毁掉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