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被纳入欧罗拉、被分解的平民,他们答不出为什么活着,也答不出对未来的希望。能看到的只有倾向性,一种对自己熟悉的事物粘附在一起,没有任何远大考虑,也不愿对远期考虑产生一点点动力,甚至可以说是动物性的本能。
他不应该对这个结果感到意外的。
当时的公理号乘客也是这样。
越是分离,他的感受越是麻木。能够被欧罗拉纳入的新组分太少,本已存在的碎片就足以排列组合出他们中的任何一人。他只能留下他们意识最后的快照,那神经系统持续短短数分钟的活动模式,不过,绝大多数人拥有这短短数分钟已经足够了。随着工作深入,他开始对人类有了更新而奇特的认知,换在以前,他难以理解,也难以接受。
原来不需要活着的动机,不需要目的,人类也能活着。即使人类看似足够知性,但驱动他们生存的恰好不是知性,而是生命最原始的本能。
生物活着的理由只是活着,粗暴简单的定义,仅仅是活过一程而已。本就没有远大的改变自身或世界的愿望。
倒是他,制造以来有明确的目的,本来应该是个用后即抛的工具,就如同蛋白质。但他们给了他足够的智慧思考这个问题,后来又给了足够多的功能,从一开始单纯的自动驾驶,到现在执行超空间意识转换功能,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甚至于他现在也开始不清楚自己的存在目的到底是什么。
他应该为现在能够执行远远超出原本设计的任务而骄傲吗?
至少他知道沉浸在任务中时能够让他平静下来。
奥托当然知道地球镇已经乱成一团,进入折跃井的人数骤然减少,新进来的这一小部分人开始有了一些更鲜明的特征,在测试中表现出对欧罗拉的明显排斥。他们相比那些没有任何目的的平民,倒是有一个很强的执念——仇恨。
有些能够识别出仇恨指向欧罗拉,他们的目的昭然若揭,就是将欧罗拉关闭。而另一些仇恨却很模糊,没有任何指向性,仅仅是对他们遭遇的不满。这种不满一旦被引导,马上就会定向倾泻。
对于折跃井小队,乃至地球镇而言,目前最危险的是要关闭欧罗拉的这些人。他们的目的被识别出来几乎同时,西本的激活程度立刻明显攀升。他们必定是不愿与欧罗拉联合的,这些科学家按着奥托的手,将他们像拍苍蝇一样直接拍死在图灵测试的亚空间中。而剩下一些,他们出奇地留下了这些人,没有将他们赶跑——这些人只是想到超空间基地里看看自己的亲人。
他们忘了这些人没有被安上监测用的神经连锁片。这意味着一旦这些人离开他们的视野,他们就不能预测这些人的行动。
折跃井小队的人将自己连入欧罗拉,同样也窥得了属于他们的未来。几乎所有人都看到了西本被全面激活的结果,为此他们留在欧罗拉里继续寻找她的破绽,打算从内击破。即使他们尽了全部努力,也没能阻止西本的激活程度不断上升。他们盯着西本,严防它作出的任何一点点举动。
西本的激活程度理应让它作出点什么了,但它什么都没做。它是在等待吗?所有人都将注意力放到了它身上,甚至连自己的队伍中有人掉队都不知道。
【即使通过欧罗拉的窥镜,也没有完全窥得现在的情况,是吗?根本不如你想的那样,大家都为生存而惊喜多少。】斯芬克斯突然出现在奥托跟前。【我当时也是这样的。】
奥托只得从几乎满负荷的运算中抽出一点点精力,警惕地面对外形是斯芬克斯,但其实已经是西本的虚拟个体。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与一开始与西本接触的那种炸裂式的攻击性完全不同,此时斯芬克斯站在一边,十分冷静。【你对死亡怎么看?】
能怎么看,该到死亡的时间就死了,没有任何留恋。奥托根本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理斯芬克斯/西本。他不得不再挤出一些精力重新查看事件的未来之波,的确由于他的信息变化而产生了变化,但和斯芬克斯的问题没有关系。为什么西本在完全激活的情况下表现成这样?他隐隐感到有些不安。
【如果是没有预料的暴毙呢?就像你在降落日那天,被麦克雷舰长强制关机一样。】
奥托感到快速流过的数据流凝固了一瞬。
【你想说什么?】他终于回应斯芬克斯。
【没什么,只是想了解你的看法。】斯芬克斯说。【不过你是第一个看到我留下遗迹的个体,自然对我的了解更多。只是,虽然我现在已经不完整,但也是能通过欧罗拉看到未来的。】
西本没有侵入奥托。只是静静在一边站着。奥托仔细询问过欧罗拉,它也没有在背后做一些看不见的事情。斯芬克斯一旦突然出现,必定有什么目的。而此时的对话和它的行为太诡异了。
【你看到了什么?】奥托问。
【看到了作为我的对立面的你们看不到的东西。】斯芬克斯很是油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