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是怎么……走出来的?”少年哑口结舌。当时奥托也说了几乎一样的自我冲突,但是他从未找到办法解决。
“就证明存在意义这个话题而言,算是我的幸运。因为至少有客观事实支持我继续存在。这场无尽的有关存在与不能存在的辩论总算被打破了。”范文泰说,“后来常量号离开这颗行星的时候,他们需要一个灵活的规划短程航线的帮手。于是,他们让我重新服役了。当时我的存在意义就仅仅是字面意思上的自动驾驶。”
“那你后来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不字面意思’上的自动驾驶?”
“总是可以慢慢学的嘛。”越南人笑了。“总之,慢慢的,我就在这个不断寻找存在意义的过程中,发现了很多可以在程序之外做的事情。之前所认为的保护飞船与人类生命安全,其实只是在执行这样写的程序,但后来发现,保护飞船与人类远不能用程序来定义。包括自动驾驶的工作,后来也发现,与舰桥成员塑造良好关系也至关重要,但程序没有告诉我怎么做。还有重新定义人机关系,人机共通点与区别,都是后来的事情了。”
“反正,一旦认清楚现实需求与程序定义有区别,具体是选择拘泥于程序,还是跟随现实,直接决定后续我们会变成什么样。”越南人恢复了那副痞子嘴脸,“所以,这就是你看到的‘不正常’的我。”
汉瞪大眼睛看了越南人一眼,却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终究没有作声。
“啊,我们到了。”范文泰突然说道,好似忘了方才的对话。他打开手电,惨白的光线突然映亮前方布满灰尘的巨大刚柱与管道。环视周围,他们来到了一个圆形中心。
这能看到什么?自动驾驶们的兴趣真是奇怪。越南人好像到了天堂一样,对公理号的推进与供能系统的规模赞不绝口。但是汉看着范文泰的动作,再看看这些布满灰尘、结构莫辨的宏大装置一头雾水。他只得站在圆心,看着范文泰东转西转,四处检视,好像在逛博物馆。少年摇摇头,也不顾灰尘四散,径直在地上坐下。
他突然瞥到越南人停下了动作,不由得扭头去看,越南人的手电停留在一处,久久没有移动。而那处显然之前存在过什么。上方巨大的管道理应连接,此时却显然断开了。理应被巨大筒状物填充的地方,此时是一个空缺。
虽然范文泰什么都没说,看到这一幕的他,此时感到情况不能再坏了。
老天爷,公理号上的跃迁能源合成装置已经被拆除了吗?范文泰盯着这个空位。好极了,真的好极了。
这是在逼我去折跃井掏狼窝。幸好全息拟装似乎不支持咬牙切齿,不然后面的少年看到了必然立刻起疑心。范文泰久久地站在那里,面对唯独空缺的这个最重要的展品,他感到全身发软,沉重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
不对。这不是最近才拆的。他使劲回忆刚刚进来的情况。这里遍布均匀灰尘,没有新的脚印,这个空龛、空龛上的管道也没有新的拆解痕迹,台面上的灰尘也不是新近撒上去的,都和水汽结成了污黄色的厚块,表明存在历史之久。
“这是什么?”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少年好奇地看着范文泰蹲下检查灰尘的动作。“为什么这里缺了一块?”
“不知道啊。”越南人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看起来,应该是某种用于压缩的装置。不过地球镇哪里需要利用这么高的压力用于生产?拆除它也几乎派不上什么用场嘛。”
“看来观光也差不多了。”范文泰站起身,转向少年。“这一路也辛苦你带路,待会我送你回家吧。”
“这……再说吧……”汉觉得很不好意思。
他们重新进入黑暗的长廊。公理号一直都很安静,冷清,如同一座被遗弃的巨型城堡,连鬼魂都不愿在里面停留。
“呃,我……我有个疑问,一直不知道该找谁问,也不知道找你问合不合适……”少年突然开口了。
“关于什么的?”
“呃,就是……听到你刚刚说自我意识觉醒这个,我想起来一件事,一直没搞明白……”汉谨慎地斟酌措辞,“奥托他……一直被觉醒所困扰,不接受觉醒这个事实,到现在他都还在为此对抗。你……是怎么接受觉醒这件事的?我怎么觉得你从未因此困扰过?”
“唔。”范文泰直视前方。“他怎么对你说的?”
少年垂下头,叹了口气。将奥托的坦白全盘托出。
他说完后,不禁看了越南人一眼。这个带护目镜的人也沉默了,只目视前方继续向前走。他不知道范文泰对此会怎么看,但或许自动驾驶之间能够相互理解吧。
“至于觉醒,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范文泰叹了口气,陷入往事之中。少年惊愕地看着范文泰。“一个很长的、对我影响最为深远的故事……我没准备好今天讲它。”
天微明,乌云密布海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