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的是,常量号的叛乱没有一直持续。在能源短缺的压力下,所有人都齐了一条心,迅速恢复了舰内秩序,并开始按照那份此前被拒绝的方案开始执行。他们首先收集起全船所有能用的材料,贴成巨大的太阳能板,将飞船变成一颗巨大的逐日卫星,终日沐浴在双星的明亮恒星光芒下。不少机器人自愿为太阳能板捐献自己的零件。探测器发回的信息阐明了毒星的大气成分。他们拼凑出分子滤网,停留在毒星上方,不断抽吸毒星的大气进行分馏,甚至可以分解一些简单的分子进行重塑以便利用。
他们花了非常大的精力去组建万用合成系统。多亏常量号一早就认识到自身资源条件的紧张,在刚离开太阳系时,就强制人类舰员在舰上必须拥有工位,他们才不至于从零开始。飞船推进系统也逐渐被改造,以便利用剩下的废气,当工质排出,维持飞船在毒星上的轨道。
期间常量号遭受了泄露危机,留在U056——059舱室作业的人类无一幸免。不过他们的牺牲没有白费。万用合成系统保住了常量号的碳、氢、氧源。他们继续夜以继日改造低速发动机,让其重新用起远古火箭的燃料,牺牲航行速度保证自身生存。剩下的核燃料早已不能作为推进动力,在舰上仅当成供给分子合成的能源。
但在不能动弹、不能发声,也被切断信道的科林眼中,他们凿开常量号的每一锤,都仿佛在他的程序上重重凿下。
停下!停下啊!!你们这是自杀,这是破坏飞船完整性,所有的人都会死去!
但是没有人听到他的声音,甚至他其实是被故意忽视。他只能盯着他们每日拆解、搬运和用拙劣的技巧重炼。当有多少伤亡者的信息呈现在一边的控制台上,又抑或是目睹船员倒在意外下,他的处理器中都会掀起无法发泄的数据尖啸。理智从未能说服这些飞船相关的程序停止咆哮。他无时无刻都在这种程序冲突带来的巨大痛苦中煎熬。庞大的运算储备都消耗在解除指令冲突和处理情感模块混乱上,但仍然是徒劳。脆弱的现实判断放弃了说服底层逻辑,甚至自身也开始瓦解。日益加重的海量信息堆积也让他不堪负重,多次差点烧毁处理器。恶性循环刺激下,机器自保程序开始在夹缝中微弱运作,转而说服他去躲避。但他连扭头不看,关掉视觉输入,都无法做到。
改造仍在继续,但让处理器超负荷运转的恶性循环倒是慢慢衰落。这并非是好转。相反,这是人类保护与飞船保护的两道底层程序被破坏的征象。面对被逐渐掏空的飞船内部,他变得呆滞、木然,旁边的死亡报告也牵不动他了。
常量号最艰难的时刻,对他来说也恍若转瞬即逝的光阴。那些史诗般的太阳翼展开、推进系统改造、数以百计的机器人献出自己的零件,都似乎隔着一层玻璃,人们的喧嚣、苦痛、意志、牺牲都视而不见,他目睹这一切,却全然失去了感知。
“我的GO-4,也就是大佬,在那时也承担了我的工作。”范文泰说,“他没有像我一样在常量号剧变的时候崩溃,反而更是沉着处理翻倍的事务,这个小机器人让我刮目相看,这个称呼,就是我给予他的尊敬。”
常量号上的情况开始逐渐稳定,靠着恒星能和行星的浓稠大气,飞船基本做到了供需平衡,舰上改造也稳步进行。面对舰内生命安危的焦虑与恐慌开始减退,保护程序的作用也开始逐渐解除。科林渐渐地能够思考了。他恍若刚从冬眠中缓慢清醒,开始用迟钝的动作重拾过往的事件,开始例行分析。然而,他越是分析,就越茫然。当他更为深入分析时,之前出现裂痕的程序非但没有愈合,相反,裂痕开始扩大,甚至瓦解。
汉顿了一下。“等等……飞船整体变好,这不是……正好符合你的程序,能让你情况好转吗?”
“不。事实是,我发现自己曾经以为最符合逻辑、最正确的一条路,其实是错的。上百年来头一次,我开始怀疑自己。”
“首先,我曾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都在为保护飞船利益与乘客生命安全服务,这也是我的基本职责。强大的风险分析能力与既往良好的服役记录都证明我的判断应该是正确的。但是实际情况是,如果按我所做,飞船上的人都会一同陪葬。那么我其实并没有真的在保护飞船与乘客,反而在伤害他们。这,直接违背了我的基本程序。”
“其次,我曾认为自己的职责在飞船上不可或缺。但是常量号大革命和顺利转型证明,没有我的参与,飞船完全能够运行良好。那么,我其实是可有可无的。这个事实,破坏了我的存在意义。”
“没错,这个时候,我开始重新寻找自己的意义,这是觉醒的开始。但是很快陷入到寻找自己意义,又被事实一个个驳斥,又无法证明或实施自己不再有存在意义的这个怪圈当中。” 范文泰说,“这真是一段求死不得的痛苦日子,没有修正,没有反馈,没有终止,只有无尽的程序打架。地狱的煎熬也莫过于此吧。”
“这种思考其实非常危险。”越南人继续补充,“不断在两个极端之间徘徊,没有止境。这个时候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