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的冰霜爬向树梢,如不断生长的藤刺,深深扼住脉搏。飞鸟掠过,却坠地而碎,仿佛一切活物静止,唯有鬼魅,方能万死不辞。
冥河中生人勿近的味道,哂笑着来自地狱的嘘声。
冷雾腾升,她一步一冰花,暗红色的官袍厚重地拂过尖翘,磨平它的棱角,而眉间那束圣洁的金色印记,在她幽深的眼瞳中倦倦缠绕。
能将冥河的寒戾招摇四散的,六界唯有她一人。
新晋冥界神官,梦神,孟芸定。
这只是历代官名。
她的真名在她入神职之时便已烟消云散。
但她的存在,也算得上是厉害。
关押在冥河六百年,仍不死不灭,还将冥河的寒戾倒吸入自己囊中,运用自如,叱咤一方。只可惜她再怎么厉害,最终也要委身冥界,等彻底净化后,百年千年甚至是万年,固守己位,直至神陨归散,天地澄明。
她或许选错了。
「好大的排场啊,孟大人。」女子看着远道而来的地府幽灵,冷笑道。
而语音一落,一束流光瞬间划过夜空,金火生姿,瞬间将冰封的土地打出一道弧线,交界处烈火熊熊。
接着,女子从林中不急不慢走出,一袭华服,全身金丝飞绕,脚下南明离火滚滚相迎,火舌明亮且炽热,随风摇曳,而眉眼间盛气凌人。
「西宫主深夜造访人间,倒是让冥河的寒戾都跟着热闹起来了。」孟芸定戏谑回道。
「深夜至此,不知孟大人有何贵干?」
孟芸定眼尾微挑,指尖转着枚红绳玉铃铛,金箔般的睫毛下眸光流转,「下官深夜叨扰,不过是捡了件失物。」
西宫主负手而立,南明离火在袖底暗涌,却仍保持着主神的威仪:「哦?何物需劳动孟大人亲自送来?」
「瞧这铃铛上的焦羽,」孟芸定将铃铛举至月光下,绳结处果然缠着几根漆黑翎羽,「分明沾着您的涅槃火气。可这凡俗红绳……」她忽然轻笑,「莫不是西宫主在人间留的羁绊?」
西宫主瞳孔微缩,面上却依旧冷肃:「孟大人说笑了,本宫早已无牵无挂。」
「是么?」孟芸定作势要将铃铛收入袖中,「那下官便将这凡俗之物丢进冥河,省得污了西宫主的眼——」
「慢着。」西宫主指尖拂过火焰,「本宫问你,如何找到此处?」
孟芸定偏头一笑,道:「哎哟,西宫主就算是元气大伤,也有这百只小灵鸟转来转去替您治疗。下官不过用玄冥真水浇了浇树根,它们便躁动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果然,神鸟也怕极了被打回原形呢。」
「哼,巧舌如簧。」话音还在上空,一滚金白火焰瞬间扑面而来,只使出那一刹那便热浪滔天,孟芸定溜身一挡,就算是上万年的十丈寒冰也瞬间化雾成滴。
「多谢西宫主手下留情,这紫薇天火果然名不虚传,幸会幸会。」孟芸定甩着被火燎出焦边的袖角,眼尾却漾着狡黠笑意,丝毫不见狼狈。
「孟大人的玄冥真水也非浪得虚名,彼此彼此。」
孟芸定指尖一转,玉铃铛复现于二指之间,流光穿过南明离火时竟未被灼损分毫:「既是西宫主的凡世羁绊,下官岂敢夺人所好?」
铃铛落在西宫主掌心时,绳结突然散开,露出内侧刻着的「金锦枝」三字——那是凡人用刀片刻的稚拙字迹。
西宫主抿嘴一笑,接过玉铃铛,回道:「几百年了,你倒还记着本宫的闲事。」
一语尽,那道南明离火悄然泯灭,千里冰原也瞬间消散,剩下夜色如斯如故。
「西宫主误入凡尘,辗转一世,却被奸人所害,着实惋惜。不过既然西宫主已涅槃重生,下官想您应该拿回属于您的东西了吧。」
「拿回来又如何。」西宫主冷笑。
「既然都拿回来了,又何必管他死活呢?说不定早就去下一世了呢?」
「他可没有下一世了。」
「嗯,也对,算一下……六百年……这一世确实是他九世轮回最后一世。可这岂不更好?没了凡印,他也好回天宫了不是?」
「九世轮回?」她冷笑出声,「他连一世都没活完。」
「您说什么?」
「凡印乃神界入凡之凭证。」西宫主指尖按在心口淡金疤痕上,那道形如凤凰展翅的印记突然泛起微光,「可他从未有过凡印。」
从未有过……凡印是神界入凡的证明,凡世结束,凡印消失,便会在紫音律官笔下留上一笔……可尾殷却说他从未有过凡印,意思是他在入凡前便没有落上凡印。即使这样,冥界地判藏官也会有轮回记录,会特定提醒此乃神子……可是,冥界百年来并无动静……除非……
片刻,孟芸定听到了自己口中最为震惊的三个字:
「剔神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