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秋雨敲窗,声声催人。
静心斋的屋檐下,雨滴串成珠帘,将夜色割得支离破碎。窗纸被雨水浸透,晕开一片朦胧的青灰色,像是洇湿的旧信笺,墨迹模糊,再辨不清字句。
尚书府已乱了三日。父亲入狱那夜,主母赵氏的哭声撕破层层院落,从正堂一路跌进偏院,连我这最偏远的静心斋都听得真切。那哭声不似人声,倒像钝刀刮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磨得人耳根发疼。府里的下人脚步匆匆,却无人敢高声说话,只偶尔听见管事低声呵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我倚在酸枝木榻上,裹着薄被瑟瑟发抖,而我望着案头将熄的油灯,灯芯"噼啪"爆出一朵灯花,恍惚间竟似母亲临终时咳出的那口血。
"阿清,"记忆中母亲冰凉的手指抚过我的额发,"这世上的脏水,从来都是往低处流的。"
我看着窗外那株老梅,枝干虬曲,一年四季,枯了又绿,绿了又枯。花开花落,看久了,竟也腻了,像一本翻烂的书,再读不出新意。
自由吗?或许吧。至少在这静心斋的方寸之间,无人管我。可我知道,这样的日子快到头了。再过些时日,要么为生计奔波,像市井妇人般讨价还价,要么随便嫁个男人,洗衣做饭,生儿育女,劳劳碌碌一辈子。若狠下心,独自躲进深山,做个隐士,倒也清静。可心里又隐隐不甘——像是块被丢在角落的璞玉,总觉得自己能雕琢成器,可这世道,连让女子站直了说话的地方都没有,遑论其他?
主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昭华不知去哪儿了,大哥昭礼衡扶着主母走出来。她眼角微红,鬓发却一丝不苟,仍是那个端庄的尚书夫人,只是脊背微微佝偻,像被什么压弯了。她不会太惨的,家里总还有些底蕴,足够他们体面地活下去。昭窈窈大概正在她闺房里收拾细软——那个娇憨的丫头,幼时与我下棋,输了就耍赖,一把掀翻棋盘,嚷着“不算不算”,眼睛亮得像是盛了星星。
三妹昭静姝和我性子最像,只是她更沉默,而她几乎不开口。她生母早逝,养在嫡母膝下,虽不曾挨饿受冻,可那些明晃晃的偏爱,终究是落不到她身上的。不过,她在剑法上有很高的造诣,听说早已拜了一个师父
府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或破落,或体面,或挣扎,或认命。而我呢?我好像一直站在原地,不争不抢,只默默做对的事——可什么是对的事?连我自己也说不清了。
后来,我给青竹留了封信,还有这些年攒下的几块银子、几张银票和一支素银簪子——那是母亲生前戴过的,不贵重,却是她为数不多留给我的东西。我用一块布包裹着,那是又是她教我的第1件绣品,那上面绣着兰草。这些,大抵可以让她过好后半生。
我把这些塞进她手里时,她低头盯着那帕子,喉咙动了动,却没说出话,只是眼眶渐渐红了
“走吧。”我轻声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你伺候了母亲半辈子,又守着我这些年……够了。”
她猛地摇头,“姑娘……”他嗓音沙哑,像是许久未开口,字句都带着锈,“我走了,您怎么办?”
我笑了笑,伸手替她整了整衣领,“我能应付。”说完,我硬把这些按进她怀里,指尖碰到粗糙的双手,才发现这她竟然也老了
她站着没动,肩膀微微发抖,像风中一片枯叶。窗外夕阳斜照,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长地拖在地上,像是要固执地留在这里。
最后,我背过身去,听见她缓缓跪下来,额头触地的声音闷闷的,像一声叹息。然后,是布鞋蹭过青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远了。
青竹走后,我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忽然撩起衣摆,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额头触地的瞬间,青砖的凉意透过皮肤。这不是主仆之礼,是女儿对长辈的叩拜。二十年风雨,她守着母亲,又护着我。
膝盖生疼,我却跪得笔直。晨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正好笼住我的影子。远处传来集市开张的吆喝声,而这一方静室之内,唯有三缕残香在供桌上袅袅升起。
起身时,袖口沾了灰。我轻轻拍打,忽然想起小时候摔跤,青竹也是这样替我掸去裙上尘土。如今这最后一程,终究是我送他了。
屋里静下来,只剩下那方青帕上歪斜的兰草,还留在我的记忆里,鲜活如初。
雨停了,风掠过梅枝,抖落几滴水珠。我伸手接住一滴,凉意沁入掌心,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