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身素白中衣,发间半点珠翠也无,月光透过窗纱,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照见她红肿的眼眶偏那脊背挺得笔直,像极了父亲书房外那株被风雪压弯却始终不折的青松,我的心像是被攥紧了。
"我要去查。"她声音沙哑,指节攥得发白,"父亲一生清正如竹,绝不可能..."
话到一半突然哽住。
我望着她颤抖的睫毛:"姐姐要如何查?"
昭华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掏出一物。金漆令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户部勘和"四个朱砂小字艳得刺目——这是父亲贴身之物,平日连主母都碰不得。
"我偷的。"她声音轻得像片雪,落在地上却重若千钧,"后日寅时,西角门。"
我按住她发抖的手腕,翡翠镯子凉得沁骨:"私盗官印,是要掉脑袋的。"我望着昭华,那尚未褪尽稚气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她才十七岁,本该在春日里扑蝶赏花,在秋千架上笑语盈盈。如今却要提着脑袋,去闯那吃人的龙潭虎穴。喉头发涩,我张了张嘴,却吐不出半个劝阻的字。我们的话惊动了窗外的灰猫,它"喵"地一声窜上窗台,琥珀色的竖瞳在我们之间来回转动。
昭华猛地抬头。月光在她脸上流淌,照见那双与我肖似的眼睛里,盛着我从未见过的决绝:"我知道的。"她将令牌按在我掌心,冰凉的金属硌得人生疼,"但昨夜我梦见父亲了。他在诏狱里...还在批户部的陈年旧账...若此刻退缩,余生都要活在悔恨里。 " 我看见了她眼角将落未落的一滴泪
窗外雨声渐急,灰猫突然炸毛,冲着黑暗处龇牙。我望着昭华被月光勾勒的侧脸,恍惚看见二十年前那个抱着诗书踏入尚书府的江南少女——我的母亲,当年是否也这般孤注一掷?
我突然明白,这世上有些事,明知是飞蛾扑火也要去做,现在我是孑然一身,忽然释然。既无牵挂,何惧生死?这深宅困了我半生,如今倒要看看,是牢笼更硬,还是我的骨头更硬。败了不过一死,这命,我赌了。
"好。"我合拢掌心,令牌边缘的雕花硌进皮肉,"我愿陪姐姐走这一遭。"
我们站在月光里,像两株就要被暴风雨折断的芦苇,却又在彼此眼中看见了燎原的火光。
秋雨将官道洗得发亮,昭华的木屐踩进积水里,溅起的泥点沾湿了素白裙角。我伸手扶住她时,摸到她指尖冰凉——自从父亲入狱,我们已三天未曾安睡。
"前面该到醉仙楼了。"昭华拢了拢湿透的袖口,那块绣着兰花的帕子早已被雨水浸透,"二妹,你说账册真的会在..."
话音未落,身后突然传来马蹄踏碎水洼的声音。我猛地回头,看见一匹白马冲破雨幕。马背上的人青衫玉冠,正是三日前在国公府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宁王世子晏清。
"昭姑娘。"他勒马停在我们身侧,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真巧。"
我盯着他腰间晃动的羊脂玉佩——上次见时还是貔貅,今日却换成了如意纹。昭华下意识往我身后躲了躲,自从父亲出事,她对谁都带着三分戒备。
晏清正要再开口,破空声骤然撕裂雨幕。
第一支箭钉在我们脚边的青石板上时,第二支已到昭华咽喉前三寸。黑影从老槐树上俯冲而下,玄铁剑鞘凌空击落箭矢,溅起的泥水打湿了晏清的锦袍。
黑衣侠客弯腰捡起箭矢。斗笠阴影下,我看见他眉心那道旧疤,斗我心头微动——这便是百姓口口相传的"菩萨侠"江无咎,当初,他单枪匹马从山匪手里救下七名妇女,毫发无伤,在百姓中有极高的威信,很多人崇拜他,也敬仰他。
"宁王府的箭。"江无咎拇指抹过箭尾徽记,声音比秋雨还冷。他转身就走,腰间粗布粮袋晃了晃,露出半块硬邦邦的炊饼。
昭华轻轻拽我衣袖:"这位是..."
"江无咎。"我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去年救过城南被拐的孩子。"
雨水顺着蓑衣边缘滴落,江无咎的身影在官道尽头顿了顿:"跟着吧"他头也不回,"前面客栈,有火。"
晏清突然轻笑出声:"巧了,本世子也正要去醉仙楼。"他翻身下马,锦靴悄悄移开泥水,"不如..."
"不必”我打断他,拉着昭华快步追上江无咎。
转过山道时,昭华突然踉跄。我扶住她,发现她正盯着江无咎的背影出神——那件旧蓑衣后摆破了道口子,露出里面深褐色的血迹,像是新伤叠着旧伤。
"他粮袋里..."昭华小声说。
我点点头。粗布缝的旧粮袋磨出了毛边,却鼓鼓囊囊装着东西。我默然,想起城南那些总能在破庙里找到干粮的流浪儿,忽然明白为何他总啃硬饼。
雨越下越大,醉仙楼的灯笼在远处摇晃,像团模糊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