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真像一出古典戏剧是不是?真的死在假的手里。
不幸的是我可没有死而复生的能力,加里·伯德也没有。
说起来,真遗憾我没能亲眼看到加里·伯德意识到他杀死的人是我的时候的表情。
惊讶?冷漠?平静?愤怒?
我想不出来。
其实,我对他倒是没有太多的怨恨……呃,或许之前是有的,不过现在——作为死过一次的人来说——我不再对他抱有强烈的愤恨了。
或许人只有在死之后才能客观地评判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
我嫉妒他,我依然嫉妒加里·伯德,因为他拥有我没有的。
但他不该为我身上某些厄运负责。说到底,他或许也算是其中的受害者。
只不过如果我在活着的时候就轻易放弃对他的仇恨,那么我可笑的一生又该由谁来担责?
我只能指责那个占据了我原本位置的人。
不过对于加里·伯德来说,我对他的恨意里还连着羞耻。
在学校的时候,我曾经那么认真地憧憬过他——那时候他还叫加罗德·乌利亚,我以为他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军人家庭出身的家伙。
即使出身平凡,但依然活得耀眼。
所以后来当背叛来临的时候,我才更加感觉冰冷刺骨。
似乎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真的存在了。
一切都是假的。虚伪的。
不过现在,我终于可以放下这种复杂的心情而单纯去讨厌加里·伯德了。
人应该讨厌夺走自己性命的凶手,这是非常合理的。
所以,我讨厌他的脸、他的笑、他沉默思考时撑在脸边的弯曲的指节,讨厌他在课间被簇拥着,讨厌他赢下一场又一场比赛时漫不经心的神情,讨厌他轻易杀死我之后又提取我的意识,讨厌他在实验室里的沉默,讨厌他皱起的眉毛。
尤其最讨厌他以伯德家继承人的身份公开亮相。
那是一柄将我与他的界限划分干净的刀。
那属于我最不愿意想起的一段回忆,但同样也是在很多次将我从昏死边缘拉回人世的动力:我得活着。
哪怕重新像条落水狗似的,我也得在阴沟里继续挣扎着活下去。
有的人在人群的簇拥下活在阳光里,有的人却必须被一脚踢进泥沟。
我不甘心。
……现在说起这些是不是太可笑了?像一个绝望的失败者死后的粉饰。
那些被簇拥着的人依然被簇拥着,那些活在阴影里的人依然苟延残喘着。
而我直到死,也没有摆脱新罗51区里那些被泥泞淹没的小巷子。
说到这些,我的脸似乎又在隐隐作痛,那些刀刃割进脸颊的感觉又如此清晰地——
哦,这不是我的幻觉。
是那位小索·斯特林再次走上了我的老路。
真不知道我现在应该对他表示惋惜,还是幸灾乐祸。
倒霉的家伙。这就是重来一次也无法避开的命运。
嘶,这似乎也是哪位名人的格言,但我同样想不起来了,我的记忆力似乎变得很糟糕。实验室里的仪器又在滴滴滴地叫了,这种熟悉的疲惫感和困乏……
看来我短暂的苏醒只是意外。真遗憾,我唯一的观众,我以为我们待在一起的时间还能更长一点呢。
那么,现在我能做的只有祝福那位无知的小索·斯特林了。
……
下雨后的潮土油气味充斥在半地下室里。
这里是所有正经人都不会涉足的地界,属于如纳维卡的另一面,更黑暗的根深蒂固的一面。
顶部的直管灯不时地闪烁着,发出接触不良的噼啪声,嵌在墙面里的显示屏低声播放着新闻,屏幕上一道还未凝固的血痕落在男主播的脸上。
雨从半开的窗户缝里漏进来,淅淅沥沥地顺着潮湿的墙面流向地面,地上是碎裂的荧光管碎片和玻璃,它们与血液融合在一起折射出梦幻的色彩。
但这里的一切都与柔软的情绪无关。
雨声遮盖了所有异样的声响,但摔裂的桌椅摆设与负伤昏迷的男人们无不在默默证明这里发生过的一切。
索是房间里唯一一个没有躺倒在地的人。他孤零零地站在房间中央,伸手拉高了衣领,将寒意阻挡在外。
他足有一分钟的时间没有动作。
在结束场面混乱的搏斗前,他的脑袋里闪回了几个陌生的场景,熟悉又遥远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响起。
那声音听起来不着调。但奇怪的是,索对它没有排斥。
索在闪烁的灯光下轻轻眨了眨眼睛。
有一瞬间,他似乎整个人沉浸到了另一段陌生的记忆里,在那里,他的双手发抖浸满鲜血,周围是生死搏斗后失败者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