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嗒。嘀嗒。
冷汗顺着年轻人的脸侧流下,在地上积成一小片水洼。
阴冷的湿意如蛇般攀上索的小腿,长时间的束带使他失去了对自己双腿部分的感知,错乱的神经令他分不清,他到底是真的在疼,还是沉浸在了能把人逼疯的疼痛幻觉中。
不过,唯一能确定的是,最难过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难看的场景和痛苦如水一样流走了,只剩下被迫经历这一切的人留在原地承担后果。
丑陋的哀求和挣扎都已被尝试,最终被验证的却只有自己的无力和弱小。
索盯着自己头顶的天花板,他的脑袋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想,几分钟后,他逃避的思绪才重新开始黏稠地转动。
失败的废物。被碾碎的虫子。
索松开自己颤抖的手指,如今他连捏起一个拳头都做不到。
那些他咬着牙流着汗一点点积攒的身体力量,那些结实有力的肌肉,那些他练习过成百上千次后才形成的身体记忆……都不复存在。
索也很意外自己到了现在的地步竟然还能奇异地平静下来。
或许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了……也或许是因为极力想要守住的东西都被无情碾碎了。
索微微偏头,模糊的视力让他看清了和他待在同一个房间里不远处的人——洛特。
他想起来自己是见过这个人的,在维奇7号。
那位拜访巴利兹的客人就是在这个手术室里被别人尊称为洛特先生的家伙。按照巴利兹他们的说法,他也是律师维克罗的朋友。
朋友……吗?
索的头因为脱力重新砸回手术台上,他的眼睛因为无影灯的光亮而微微闭上,这个词出现的一瞬间,他的脑海里闪过了加里的身影。
但也仅仅只有一瞬间而已,索知道加里不可能阻止所有发生在他身上的事。
在一切开始之前,在他的神经、肌肉和血管还完好无损之前,那位所谓的洛特先生就用带着戏谑的声音对他说:
“你比我想象中挣扎得还要厉害,想拖时间?是不是以为乌利亚家能救你?别做梦了,他们自顾不暇。包括你的那位朋友,加罗德·乌利亚。”
他没期待有什么人能来救他,索已经习惯独自陷入危机。他像被逼入角落的困兽爆发出平时难以想象的力量,掀翻了那些牵制他手脚的人。他从人群的包围中冲出去,像无畏的子弹射向他不公的命运。
索的脚底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疼痛的血色。
他以为他能逃出去。
直到他在路的尽头碰到一个面色冷峻的男人,那个人堵在他逃跑的前方,挡住他的生路。男人冷漠地注视着索,在他身后是一时停住动作的手下。
索听到那个男人居高临下冷漠地说:“拖回去。”
这句简短的吩咐决定了索之后的命运。
只是稍微的停顿,那些黑暗中的手臂就重新缠绕上他的身体,如同蜘蛛捕食猎物,索被密不透风的蛛丝勒出血痕。
细长的针管戳进他的脖颈,而他只能无力地伸手,轻轻触碰近在咫尺的光亮,然后重新被拉回恐怖的深渊——
索是痛醒的。
右手腕和左脚连接处的锐痛感使他的大脑产生了一瞬间空白。他试着活动自己的四肢,但他却像是失去了它们一般使不上力。
他像条鱼似的被牢牢固定在案板上。索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剥离自我意识在疼痛中的浸泡,他迫使自己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去分析他的处境。
他忍着剧痛去细细感受自己的身体。
他的手指无力地瘫在手术台上,他无法调动它们,后腰处的皮肤传递了缓慢浸湿的感觉,那不是他汗,是他的血。大量的血。他的手腕像是被一条细细的绳子捆住一样,淤堵的组织液让他的手腕像是一个被吹满气的环形气球。
被冷汗布满的他的头依然以一个固定的角度被困在手术台上。
他看不到自己的惨状。但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
肌腱断裂。
交错的手术刀不时响起轻微的咔嚓声,他的神经与肌肉组织被切断。
疼痛逐渐变得麻木,他意识到疼痛在逐渐减退,事情变得不那么难熬,但那也同时宣告了一个坏消息:他的神经断裂了。
索倔强地睁着自己的眼睛,直到蒙着脸的执刀人发现清醒的他。
他们之间对视了一秒钟。
短暂而又漫长的一秒钟后,索的脊椎里被推进了一整管药物,紧接着他的脖侧传来了熟悉的疼痛,他再次陷入昏迷。
注射完毕的针管被拔出来丢弃在一边,索的视线聚焦在上面,赶在昏迷之前,他看清楚了那上面的药品名称。
他的心缓缓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