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听到了，没吭声。
张母又说：“别死要面子活受罪，有话就说开。”
老张依旧像没听到一般。
没吭声。
眼看又到了冬天，王湘兰依旧没有要回来的动静。
冬至日那天，张苗苗从学校回来，懒洋洋地往桌上趴：“我想吃妈妈包的饺子了……”
十几岁的张二宝有样学样，往桌上趴：“我也想吃妈妈包的饺子了，还有手工面，还有包子……”
老张一家都是南方人，张母做什么都好吃，唯独不会做面食。
偏偏王湘兰这个南方人做的菜一般般，做的面食顶得上北方人的手艺。
每年到了冬天，她会包很多的饺子，冬至日吃，过年时吃，除夕时吃……
“那我……”老张轻咳嗽一声，像是勉为其难般开口，“我给你们妈妈打视频，你们劝她回来？”
张苗苗和张二宝立刻坐直了身子。
趁着老张拿手机的时间，张苗苗冲着厨房大喊：“娭毑！爸爸要给妈妈打视频咯！”
“听到了！”端着汤圆从屋里走出来的张母笑意盈盈，“老头子，儿子终于开窍了。”
老张的手微顿，按下了视频拨出键。
等待视频接通的二十几秒，老张像个刚准备见相亲对象的小伙子一般，整理好自己的衣服，以目光询问自己的母亲和孩子：“怎么样，要得不？”
得到肯定了，他才坐正了身姿。
正好，画面接通，王湘兰穿着黄色外貌工装的样貌出现在手机屏幕中。
“你……这是在做什么？”最让老张震惊的，是王湘兰身后那打眼的东方明珠，“你在哪里？！”
他问出的问题，并不需要王湘兰回答。
因为她身上的衣服，和天天在七街跑着取货送货的人一样，她身后的建筑，放眼全世界都是知名的存在。
“快回来！”老张催促她，完全忘了之前想好要好语气好神色地哄她回来，只知道她在的地方，过于危险！
“暂时回不去咯。”王湘兰没被口罩遮住的眼睛弯着，“你给我银行卡号，我攒了些钱，离二十万还差点，你那里添点，应该够了。”
“我没钱，我也不做手术！”老张别扭地哼声，“你给我回来！”
盯着他一会儿，王湘兰轻叹着：“你没看新闻吗？我现在回不去的。”
一直在旁边看着屏幕的张苗苗，眼睛里有了泪：“妈妈，我考上医科了，我也去当志愿者。”
“你才到大一呢，顶什么用？”王湘兰笑笑，“先把知识学好了，以后多的是你能发光发热的事。”
张苗苗还想再说什么，王湘兰不给她机会了：“我还要赶着送货呢，要超时了，先不和你们说了啊。”
“你回来，想送外卖，到咱家这边送？”老张后悔了，后悔当初没同意王湘兰出去找工作。
要是同意了，再怎么样，她也在身边，不会往那么危险的地方去跑。
“那能一样吗？”王湘兰笑笑，“我是哪里挣的钱多，就往哪里跑。要不然，这三年怎么攒快二十万？”
“攒快二十万？”老张震撼着。
视频通话切断好久了，他也没能回过神来。
张苗苗的眼泪还没掉完呢，又笑了起来：“快够了快够了！！！ 妈妈好厉害！爸爸可以做手术了！”
张母和张苗苗姐弟都忍高兴起来，这是自王湘兰走后，他们家过得最欢庆最热闹的一个节日了。
也是张父走后，家里的第一场欢笑！
只有老张，对着早已黑了的屏幕发愣。
不知是身体的原因，还是他年龄到了，最近总是对着手机屏幕发愣。
张父走了，他们今年不过年。
在别人家贴上了新桃新联的时候，老张依旧撑着麻辣烫的摊子做着营生。
七街大小小的店铺挂上了年节歇业的公告。
老杨揣着手，一个人慢慢地在七街溜达着。
赵工做完长沙的工程，早就天南海北到处跑，偶尔有空回来也是陪一陪家人又匆匆离去，老杨便形单影只了。
自从开始了他创作证道之路，他出现在七街的时间越来越少，仿佛也习惯了这种孤独，也享受着这种孤独了。
上次来，还是被他心里的干女儿跑来抱着胳膊痛哭，说是她亲爸要死了，他才出来管了老张的事。
这一晃，又几年没来了。
雪，在星城悄无声息地落下。
老张和老杨，一个在店里，一个七街的岔路口，不约而同地抬起眼，看到了对方。
然后，他们不约不而同地，想到了差不多十三年前的那个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