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
    “姜大夫?”,檀道宁出门见到他,不动声色地将衣裳挡在身后。

    姜齐面色依旧,恍若没有听到方才石破天惊的话。

    “檀大人,我一会给程恩煮些粥,你也用些,暖暖身子吧。”

    “多谢大夫。”,檀道宁道:“只是堤上还有事,我没有这口福了。”

    姜齐点头,表示理解:“也行,大人辛苦。”

    “哪里,我先行一步。”

    姜齐目送檀道宁远去,见他那一身破衣烂衫,忽然心头凝噎。

    这样好的人,这样大的功绩,却被几双手摁在这般境地。

    也许是姜齐做饭时,将心头的一些酸楚添进了锅里,刚缓过劲的程恩尝了一口,脸又绿了回去。

    “不好吃吗?”

    见程恩一言难尽,姜齐也心虚地抿了一口,瞬间石化。

    “辋川的水怎么这样涩……”

    “加点糖呢?”

    姜齐从善如流,往里倒了大半袋,程恩望过来,他看着那锅粥,如临大敌,缓缓放下汤匙后,找补道:“……应该好很多。”

    程恩没有说话,舀起一勺时,姜齐不死心地看向她,眼神中竟然还夹杂着希冀。

    纵使程恩有准备,还是眼角一抽。

    酸苦的糖粥猛烈攻击着她的味蕾,程恩艰难咽下后,僵硬点了点头。

    “确……确实。”

    姜齐并没有虐待孩子的爱好,当即端着小锅出去消灭污点,不一会又觍着脸拿着从伙房灶台下翻出来的烤红薯递给她。

    “手气不好,下次再给你煮。”

    煮饭是很需要什么手气的事么……

    程恩接过,默默点点头。一大一小默默啃红薯时,程恩突然问道:“大夫,还没问你为什么会突然来这里呢?”

    饥肠辘辘的姜齐全副身心扑在手中摸来的红薯上,只随口道:“朝中有些事,你应该没听闻。”

    程恩好似并不在意,连头都没有抬,只漫不经心道:“我知道朝中出事了。”

    姜齐的手一顿:“你叔父跟你讲的?”

    程恩又拿起一个红薯,专注剥着焦皮:“前几个月,一道接着一道的诏令下来,不是扣俸禄就是贬职,师兄身边的官吏换了一批又一批,这段时间又出奇安生,定是出了大事,扯得那些人不能再作弄新疆地,师兄没有跟我讲,但是我知道……”,程恩慢条斯理扯下来一整条皮,抬眸时目无波澜。

    “芮都怎么可能会太平。”

    “是这样。”,姜齐拿起帕子擦着指尖的灰:“陛下搅混芮都的水,连新疆地都受到波及。”

    “陛下做了什么?”

    姜齐不答反问:“依你看,如果陛下要不计后果地做一件事,怎么样能转圜他的心意?”

    程恩道:“听姜大夫的意思,陛下的一意孤行,您并不赞同?”

    姜齐顿了顿,垂眸道:“倒也不是,只是他毕竟是要长大的,不能事事按我的心意来,我只怕他到最后会伤到自己。”

    程恩蹙眉:“我不懂大夫的意思,有一些自相矛盾,您又想拦着,又想纵着。”

    姜齐一怔,自嘲地笑了笑,将手上帕子随意搁在一旁。

    “并不是,只不过……”,姜齐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远处夯石的声音隐隐传来,与窗外风声交相呼应。

    “我在过去两年,总是会梦见殿下。”

    窗外遮日的浮云悠悠移开,金色光晕洒落,笼在姜齐褐色的发顶,他却低垂着头,在光影下看不清神色,像一块化不开的寒冰。

    “梦见他还在人世,活了许多年。”

    姜齐嘴角勾着笑意,细看之下,却尽是惘然。

    “殿下抱着小殿下在窗前习字,赏花,渐渐白了头发。”

    程恩凝眸看他,随着他的一字一句,脑海里也勾勒出大公子的样子。那些年那么难,大公子都竭力弥补权烜,若不是囿于朝局,大公子定会是位好父亲。

    “这样断断续续的梦,我梦了两年,只是梦里,尽在冬日暖阳中。”,那块辟邪玉硌在姜齐心头,他抬眸望向窗外,嘴角僵硬地牵动。

    “梦醒,只剩下冷了。”

    两人低头无言,程恩也终于懂了姜齐的意思。

    “所以陛下无论做什么,因着大公子,他都能得到您的宽宥,唯一一点,就是怕他会伤及自身。”,程恩平静道。

    姜齐许久没有开口,静默在那里,如同无生气的人偶。

    “对。”

    程恩原以为他会反驳,会补充,会狡辩,却没想到是这样坚定地承认。

    “陛下是多聪慧的人,大夫这样的心意,他怕是早就知道,所以请原谅黎安出言不逊,只是陛下有任何错处,背后总有大夫一份罪孽。”

    姜齐没有反驳,薄唇翕张:“他的任何过错,都算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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