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不到大夫头上。”
程恩打断,凌厉双目直视姜齐,道:“没有人会在乎陛下被谁挑唆,被谁纵容,千秋万代,史官笔下记的是陛下名讳,刻的是大公子的嫡长。”
程恩的声音轻飘飘,直直扎进姜齐心里。
“这些罪名,都落不到大夫头上。”
姜齐彻底无言。
“昨日师兄问过大夫太子庙,大夫可知道新疆地有多少太子庙吗?”
姜齐沉浸在自己的愁绪中,并没有细想程恩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只不假思索道:“应是有许多吧,我知道民间已为大公子封神。”
“一座都没有。”
姜齐骤然抬头,程恩定定望着他,重复道:“一座都没有。”
“整个新疆地,只有辋川边境外有一座相近的太子庙。”
姜齐蹙眉:“虽说熵国遗民多些,但也会有大乾边境的百姓,怎么会没有?”
“因为桓襄侯。”
姜齐心中一沉。
“桓襄侯在战场上的功绩,我身为大乾百姓,自然是不可置喙的,只是两国仇怨追根问底,尽头是鸿烈城。”,程恩的眼中异常平静,黑瞳白仁分明到偏执。
“是殿下。”
“史官工笔,桓襄侯的名字与殿下如影随形。水淹鸿烈,屠杀降卒,自家太史自然不会过多着墨,但其他人却会记下谁是这一切的祸首,那是谁的爪牙,陛下亦然。所以我说,那些罪名落不到旁人头上,大夫若是因为大公子而宽纵身边人,也要想想身边人的行为举止,会不会悖逆了大夫的初心。”
“大夫若是真的为了大公子,为了陛下,就不要让他们沾上脏墨。”
姜齐的嘴唇嗫嚅,却最终垂头丧气:“我没有办法。”
“什么?”
“陛下如今,已经不肯再听旁人的话了。”
程恩心惊到眉头一跳:“他还……”
他还只是个孩子,就已然同他那个爷爷一般无二。
她终于是没有接上自己的话,屋中再次静下。
“我的话,他能听进去三分,可我总有要事,无法长留芮都,不能时时规劝他。”
程恩攥紧拳,不喜不怒道:“劝不了就换个法子,多事之秋,大夫也不必总回去。”
姜齐疑惑抬头:“什么意思?”
程恩只看着他,不肯再说下去。
这样僵持恍若对峙,姜齐见她明明有办法,却不肯多言,望着那双眼睛,终于福至心灵,承诺道:“我们今天说的话,半个字都不会传出去。”
程恩得了应许,这才继续说道:“陛下有恃无恐,但他既然在意大夫,那你们之间,不过是比谁更狠而已,大夫狠心些,疏远陛下些,芮都越是不平,大夫越是不能见陛下,直到他收敛了神通,您再回去看一眼便是。”
姜齐的神色终于从沉重中破开了一丝决绝,程恩见状,眸底晦暗不明,另一侧没被天光照亮的瓷白面庞上,嘴角缓缓勾起几不可闻的弧度。
姜齐在辋川呆了两天便告辞了,他心知肚明没有按时出现在钟抑的面前,自己会是怎样凄惨的后果。原本算着时间来得及,却没想到大军势如破竹,又连下又几城,马上就要与南边的敦国接壤,姜齐一路上为保小命快马加鞭,终于在最后一日的傍晚赶回军营辕门前。
“狐狸!”,褚暨喜出望外,跳起来朝姜齐大步走去,封禁率领的军队已经与主力汇合,此刻这位爷悠闲地靠在京杀身边,阴嗖嗖道:“竟还舍得在最后时刻赶回来,还以为能有幸看见他死外面呢!”
京杀没什么表情,而剩下的人却因为这不大不小的一句话偷偷笑起来。
姜齐灰头土脸,累到几乎脱形,仍然顽强地冲他翻了个白眼,强压着没有去理会那个幼稚的玩意。环顾一周,却发现东暘和南疆缺席半数问道:“其他人呢?开了新战线?”
褚暨摇头道:“没有,往西二十里是熵国昆宁行宫,大小温泉汤池数十眼。我们这些人昨日已经去泡过一轮,今日留守大营,换了剩下的人去,你赶路辛苦,正好去那边泡泡,解解乏。”
栾枢肆眯了眯眼睛,轻飘飘道:“正好桓襄侯也在那,大夫过去点卯要紧。”
姜齐见他眼中精光一闪,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直觉不妙,又不知原由,只能先说道:“栾将军周到。”
昆宁行宫依山傍水,亭台楼阁错落于山峦叠翠之间,月华如水倾泻而下,将氤氲着热气的汤池笼罩在一片静谧安宁之中。
果然如褚暨所言,营中不见的将领们,此刻正散落于各处泉眼,享受着难得的松弛。
姜齐使了个坏心眼,示意引路士兵将马匹牵远,他屏息凝神,悄无声息地绕到钟抑身后,打算趁他不备,把他一道推进去。
却没想到就在他蓄力猛扑的刹那,钟抑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身形诡异地一侧,姜齐在惊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