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油所剩无几,三人匆匆熄了灯躺下。远处堤坝隐约传来的水流声空添静谧,姜齐枕着手臂,望着低矮屋顶模糊的轮廓,笑道:“若非今日来到这里,我恐怕一辈子都想象不到,大人也会穿着补丁衣裳,铺着一床薄被在这冷地上将就。”
黑暗中,檀道宁的轻笑格外清晰:“我本就不是世家子弟,幼时不过随侍祭酒修习学问,沾染些书香罢了,后来在北境道,也并不需要总在公堂,常常跋涉乡野,因此也没有养成娇贵习气。”
姜齐道:“说到这个,一直以为祭酒是当世儒学泰斗,竟也兼容百家,甚至引你入道门?”
檀道宁道:“老师学究天人,胸罗万象,他本当为帝师,自然是天底下最好的先生,我能蒙老师破格收录门下,已是天大幸事,只是碍于身份,明面上不能行俗世弟子之礼,于是以‘道士’之名拜师,‘道宁’二字,便是老师所赐。”
“道宁……”,姜齐轻轻浅浅地重复了一边,只觉得这名字绕在人唇齿之间,连心都格外安稳。
“极好……极好……”,连夸几句后,姜齐无奈道:“过段时间我也要去当个道士,请人为我想个蕴意深刻的道号。”
檀道宁失笑:“姜大夫竟会艳羡这个?”
姜齐道:“没办法,我的名字太随意了,就因为出身在齐郡,便得名‘姜齐’,后来被大公子用狐狸皮换去,又得了个‘狐狸大夫’的诨名。”,姜齐话音未落,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
“我其实……”,檀道宁并没有同姜齐一道笑,声音在暗处响起,竟带着一丝怅惘,他沉默片刻,复又开口:“想问问姜大夫,你常在太子殿下身边,可知道殿下最爱吃些什么,玩些什么?这边有座太子庙,我时常前去祭拜,却总不知该带些什么。”
姜齐闻言,侧头看向檀道宁,身边人躺得板正,望着低矮的屋顶,满目认真,静静等着回答。
“那庙前,可种有梧桐树?”
“有的,庙门口正有了两株。”
“那便带两块红布去吧,系在梧桐枝上,殿下最爱看红绸映衬梧桐青翠,随风摇曳的景象。”,姜齐弯起手臂枕在脑后,声音轻缓下来:“至于吃食玩物……他并没有什么特别执着的,印象里,他更看重活物生气,远胜于那些精巧死物,所以他喜欢逗弄成都府那些一板一眼的老臣,喜欢看桓襄侯豢养的鹰隼,这些大多还活着,四散在人间,你也没法带给他。”
檀道宁:……
这我应该心中有数。
“若那庙真能通联大公子的魂魄,你亲自前去就够了,只是你在他跟前,不要唤他‘太子’。”
“这是有什么说法吗?”
“倒也不是,只是殿下生前便看重你,对你印象极佳,而他素来不喜欢身边人以‘太子’相称,称他‘大公子’,或‘熙瑞殿下’便好。”
檀道宁遗憾道:“我只听程恩提起,大公子曾远远见过我一面,而我却始终无缘亲睹殿下风采。”
姜齐自然是知晓此事的,因为那一天,姜齐就站在大公子身边。
那一日,自家那位风华绝代的大公子玩笑“自避锋芒”,命人悄然放下二楼的竹帘,帘外之人不得窥见内里,帘内却明亮如常。
大公子玉指纤纤,轻挑开一线帘隙,缱绻目光垂下,温柔投向庭院中那个正恭敬肃立的身影。
恰是西府海棠纷扬盛放,似雪坠翡翠,玉上枝头。花树摇曳附上二楼栏杆,在窗前跃动,日曜平撒在彀纹池面上,波光嶙峋倒映花叶舒卷,绿影婆娑,惹得檀道宁抬头观望。
或许那双温润如玉的琉璃目,也曾与楼上那双清贵含笑的凤眸,于重重垂帘与迷离花影间,有过一瞬无声的交汇。
姜齐也曾问过大公子,为何不见一见这位声名鹊起的年轻俊彦,大公子却只是含笑,将修长的手指轻轻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那未尽的深意,姜齐至今未能完全参透。
“没关系。”,听着身侧程恩已然均匀绵长的呼吸,姜齐将未尽的话语咽下,只轻声道,“程恩似乎睡熟了,我们也早些安歇吧。”
第二日,檀道宁天未亮便起身出了门,懒狗姜齐却直睡到日上三竿,直到光斑从简陋窗棂斜射而入,顽皮地落在他眼皮上,才将他扰醒。他惺忪睁眼,却见程恩双目紧闭,小脸皱成一团,整个人痛苦地蜷缩在床上,姜齐瞬间清醒,一个激灵坐起身。
“黎安!?”
他手指擦去程恩头上的冷汗,急切问道:“哪里疼?”
“姜大夫……”,程恩的声音细弱蚊蚋:“我也不知道,浑身骨头缝里都疼得厉害……”
“我去给你找大夫!”
“不必!”,程恩慌忙阻拦道:“我……躺一会儿就好,真的……”
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