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夜不熄的璀璨烟火在深沉夜幕中无声凋落,应有的喧闹喜庆也被帝王禁令隔绝在宫墙之外,这个年关前所未有,清冷寂寥
被幽禁的蹇遥每日早早歇下,等着夜深时,绷着一脸寒霜地少年帝王悄然入室,等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黑暗中凝视自己,等着他吝啬一言一语,天光初现时,飘然离去
珍馐美馔,字画孤本,蹇遥再不短缺,可只要探问一句宫外局势,周围的宫人只讳莫如深
少年帝王为他掀起的滔天巨浪,将他牢牢困在漩涡中心,沉默的庇护与冷酷的隔绝,终于让向来没什么脾气的蹇遥动了怒,他接连两日不吃不喝,用近乎自毁的方式强逼权烜放手
一直侍奉在侧的福成先憋不住了,他不敢去触陛下的霉头,只能苦口婆心地劝慰蹇遥:“我的好二郎啊,进些饭食吧,再这么下去怎么得了?陛下他为了您,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硬顶着不肯低头,您这样糟践自己,不是生生往他心窝子里捅刀子吗?”
蹇遥本就处在抽条的年纪,身形单薄,饿了两日后更显伶仃,宽大的衣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稍大点的一阵风就能将他卷走,向来妖媚的眸子此刻空洞得吓人,他声音嘶哑,低声问道:“大监,告诉我,外面究竟坏到什么地步了?”
福成看着少年执拗的眼神,心知再瞒下去怕真要出大事,重重叹了口气:“老奴说了,二郎可得答应好好用膳”
蹇遥眼底终于有了亮色,重重点了点头
福成道:“起初,陛下不肯低头让步,以御史惠尹为首的一群大臣,每日上朝就直挺挺地跪在太一殿,陛下不理,只当看不见,让其他还有事要奏的大臣照常启奏,可除了内史、少府等寥寥几位,其他人根本不敢出声,跪着的越来越多,站着的噤若寒蝉,陛下渐渐掌不了各寺的消息,问起也只回禀‘无事’,甚至听说下朝后,有些大臣竟成群结队地往廷尉府门前聚集,陛下派了羽林把守,这才没有让他们见上面,那二位大人虽未参与跪谏,却也每每在退朝后苦劝陛下抚顺舆情”
蹇遥心口一滞,颤声追问道:“那……那雍侯呢?!姜大夫和侯爷走前托雍侯看顾朝局,他难道坐视不管?”
福成摇摇头:“雍侯不在,说是巡营,顺道检视芮都国野防守,走的远些,短时间回不来,不过您兄长在他麾下,正留守北境道,如今这关节眼上不敢动荡,老奴瞧着,他分明是故意挑这个时候离都避嫌的,摆明了是两不相帮”
蹇遥起身就往外走,却被福成拦了下来
“二郎也别想着去找程大人和燕大人了,我已冒死去探过他二人的口风,他们不解,只当是陛下一时胡闹,方寄去了信南下,姜大夫的回信没来之前,不会有什么动作”
蹇遥却蹙着眉头,眼中寒芒一现,猛地抬头看向福成
“还有祭酒!”
福成眉头一跳,眸底方燃起片刻希冀,旋即又黯淡下去
“祭酒他……不问朝堂”
“倘若祭酒的威望当真无足轻重”,蹇遥的目光敛回,声音异常冷静:“姜大夫当年就不会力排众议,非要陛下拜他为师,即便不能一言喝退那些跪谏的大臣,他也一定有办法让陛下……低头”
至少有办法,破了这死局
福成没有别的办法,陛下严令,不许在南下的信中提及此事,所以那二位大人的信也并非走三军仆道,而是偷偷摸摸送出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等到回信,倒不如就按蹇遥的方法试试看
“好!”,福成终于下定决心:“您先吃饭,老奴不好擅自放您出去,但老奴可以豁出去,替您去求见祭酒”
蹇遥却摇了摇头:“陛下从前总爱去那片凤凰树林,这半月我白天不见他踪影,他是不是在那里?”
福成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复杂
“那片林子进不去了,开启秘径的机关阵法被封,陛下那日去时发了大怒,可宫里没人能解开,所以……所以陛下……”
蹇遥向前逼近一步,替他说出那个答案
“所以他在西陵”
福成猛地抬头,不可置信道:“二郎如何知晓?!”
蹇遥心下了然,道:“他的祖父葬在那里,从前还有自己玩闹的乐土,现下凤凰林被封,他受了这样大的委屈,却无处可去,自然是想找大人的”,他垂下眼,渐渐攥紧了拳,抬头时目光灼灼:“大监务必把陛下叫回来,绝不能让他再去西陵,祭酒是熙瑞太子的太傅,若让他知道陛下亲近先王,定然会心生芥蒂,更不会再帮陛下,我是陛下侍读,去见祭酒也并无不妥,所以你我分头行事,你即刻去西陵请陛下回宫,我去求见祭酒!”
福成被条分缕析的安排慑服,下意识地顺从点头,甚至来不及细想蹇遥一个被变相软禁的侍读,是否真能请动那位避世已久的帝师,直到他快马加鞭,真的赶到那片早夭暴毙的君王沉睡之地,找到蜷缩萧萧风声的单薄身影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