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那一日没有去廷尉府,陛下也不至于此
权烜没有哭,只是静静坐在陵前冰冷的石阶上,苍茫暮色为他镀上同年纪极不相符的沉稳,直到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抬眼,见福成一人气喘吁吁地赶来,眉心骤然一蹙,沉声问道:“朕不是命你寸步不离守着蹇遥?”
福成立刻跪下:“陛下恕罪!蹇二郎数日没有去听学,有惑未解,老奴斗胆,允了他去寻祭酒大人”
权烜多聪慧,只一听便知道他们的意图,他缓缓摇头,嘴角牵起极淡的弧度,自讽道:“祭酒不会插手的”,他抬手,示意福成起身
祭酒何等身份,若肯为蹇遥说上一句,或许可以稍缓朝堂僵局,于是福成忍不住追问道:“陛下为何如此笃定?”
权烜的目光投向陵墓深处幽暗的门洞,并没有解释,只含糊道:“朕在此处静思,自有所得”,随即将手边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随意递给福成,起身掸了掸衣袍
“回宫吧”
福成低头一看,那书册不过数十页,封面早已磨损不堪,边角卷翘,纸页也泛着陈旧的黄褐色,却依稀能辨识出封面上两个烫金题字
《纸贵》
???
福成迅速翻了翻,竟然是一本市井小说
“陛下,你……你看的这个是……”
权烜脚步未停,只侧眸投来一瞥,眼神平静无波,不咸不淡道:“怎么,朕不能看?”
也不是不能吧
只是悲愤的九五之尊在凄冷陵墓中看小说……
等权烜被旁人伺候着沐浴,福成一把拉过今日随侍陵前的宫人,沉声问道:“陛下今日可是见了谁?”
那宫人被他骤然凌厉的气势吓得一哆嗦,连忙回道:“回大监,确有一人,只是这人前几日像鬼一样出现在西陵,总是一身青衣,头戴帷帽,遮得严严实实,每次与陛下交谈,陛下都命我等退至十丈开外,所以奴婢也实在不知道那是谁”
福成的心猛地悬起,声音压得更低,急忙追问道:“陛下认得他?”
宫人摇头:“起初应该是不认识的,那人第一次突兀出现,陛下还命郎中令大人去捉拿,可……可那怪人,竟在众目睽睽下,闪身进了陵墓之中” ,她说到这,声音已经开始微微颤抖,不断抬头看向面露惊惧的大监,哆嗦道:“就是……就是先王的陵寝啊!”
轰——
福成浑身汗毛瞬间倒竖
先王陵墓下葬封土后,是甘石台的皇甫大人,结阵重重封印,石门千斤,灌以铁汁铜浆,早已是封死的绝地!
一个活人,怎么可能进去
他瞪大了眼睛,怒目而视:“你怎么不早禀报?!”
那宫人吓得魂飞魄散,立刻跪倒,连连叩首:“大监息怒!大监恕罪!”
恰在此时,着一身玄色常服的权烜从侧殿走出,步履从容,淡淡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宫人,道:“不必为难他,是朕的旨意”
福成手中的那本书被他无意识攥紧,风化的纸张无比脆弱,“嗤啦”一声,生生裂了半本
“陛下!那人究竟是何方妖邪?”
权烜却浑不在意地伸手,从福成僵硬的手中抽出残破的书册,自顾自躺在贵妃椅上,信手翻了翻,懒懒开口
“这几日交的朋友”
福成的魂似被九霄神雷極成齑粉
在怨气冲天的封印大阵,龙气下沉的凶煞之地
……交朋友?!
福成想哭,也真的这样做了
“陛下!”,向来稳重的第一内侍扑通跪倒,膝行至榻前,眼含热泪哀求道:“那地方阴煞,是甘石台明令的大凶绝地!老奴求陛下,为龙体圣安计,为江山社稷计,不要再踏足,以免沾染上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损了您的真龙之气”
他以为依着权烜平日的性子,必要斥他危言耸听,而权烜只是轻掀眼皮,幽幽瞥了他一眼,神情平静得近乎诡异,只淡淡“嗯”了一声
天呐,得请甘石台来驱邪了
福成心如死灰,颤声问道:“陛下身体可有不适?”
权烜终于装够了,眉头拧起,不耐地挥挥手:“没有!没有!都没有!朕是天子,自有龙气护体,百邪不侵”,他眯了眯眼,语气玩味:“那家伙也不是什么鬼魅,不过是个有点意思的少年”
福成再也顾不得尊卑,猛地抬头,嚎啕道:“那他如何能出入这封死的陵墓?!陛下!此非人力可为啊!”
权烜将书阖上,随手扔在旁边,翻了个白眼道:“朕去凤凰树林也是靠着前人留下的阵法,真有些玄门道法上的本事,能在陵墓上头开个阵眼,进去陪爷爷解闷,也没什么大不了”
福成要炸了
权烜不知道,但福成可是清清楚楚地见过老乾王被砍成几段的样子,死状惨烈,怨气近祟,让甘石台不得不耗费巨大心力,布下锁魂镇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