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库杜本来只打算在军营里走走,但肩膀很快便被拿着披风赶来的埃什弥一把揽住,埃什弥用下巴抵着阿斯库杜的头顶,声音低沉,却带着温柔的笑意,“今天风好,我们去放鹰。”
他放开阿斯库杜,站在风中,一声清脆的哨响,一只银羽雄鹰便卷着风从空中呼啸而来,稳落在埃什弥的手臂上,安静又傲然地睁着眼。
太阳已完全升起,他们一前一后穿越草原,朝更高的山坡去。鹰振翅的声音时不时在头顶盘旋,风拂过耳边,带来青草的气息。埃什弥的身影始终在前方不远处,肩背稳而有力,偶尔回头时,那双眼眸在阳光下变得明亮而安静。
山顶草原的尽头是平缓的坡地,草长过膝,花儿盛开,两人并肩而坐,埃什弥将鹰一把放飞。
银白的羽翼一展而开,仿佛划破了天。那一瞬间,阿斯库杜心里没由来地安静下来。他靠在埃什弥身边,看着鹰在天空中画圆。两人没有说话,只是听着风声呼啸而过。
阿斯库杜站起身,回望着埃什弥,忽然开口道。
“埃什弥,当年的事…”
他说了半句,却再也说不下去。
阿斯库杜有心想要解开曾经的种种,但是想到那反反复复多次的背叛,令他难以启齿。终究,还是有太多鲜血和仇恨横亘在他们面前吗?
痛,没来由的心痛。
头顶的鹰鸟还在盘旋,而阿斯库杜却怎么也飞不出他的那一片天。
那不光光是困住埃什弥的十年啊…
埃什弥十五岁那年,他们初遇。杀红了眼的阿斯库杜憎恨着这个突然闯入神庙的、打断了仪式的少年。提刀上前,本以为女神会因此而多一样祭品,没想到伊什塔尔却突然显现,救了埃什弥一命。
五年后再遇,明知道少年人对自己情根深种,刻意去忽视那灼热的目光,却还是不由自主的靠近。可他怎么能忘、怎么敢忘,后知后觉,那是师姐的孩子,而他是亲手将恩海杜安娜献祭的人啊。
不能忘,也不敢忘。昨夜帮埃什弥脱去外衣时看到的左胸口那长长一道疤痕,是他亲手捅进去的,刀剑刺入□□时的声响他都依然记得。
怎么能忘,怎么敢忘。
一处处伤疤、一次次心如刀绞。
亚斯马赫-阿杜倒台时,那一场燃尽所有的大火。为什么埃什弥会固执地冲进火中将他带出。本是想一死了之,可他偏偏一次又一次把他从鬼门关拉出。
是憎恨吗?还是爱慕?
爱恨夹杂,他们在这虚妄的命运中早已看不清对方,也看不到前行的路。
只能拼命抓住,只能再信一次命运,再一次牢牢握住对方的手。
可当他想坦白一切的时候,却不知如何开口。
不过,还好。
埃什弥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随后望向空中盘旋的鹰鸟,淡淡地道:
“我们的时间还很长。”
这句话太简单,简单到阿斯库杜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于是他低头,慢慢坐下,把草按平,靠着他坐着。埃什弥没动,只是也沉沉地坐下,把他揽进怀里。
他们在草地上躺了很久。
阿斯库杜的头枕在埃什弥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不自觉地用指尖在他胸口描摹线条。阳光把他们包裹起来,身边是风和鹰鸟的气息。他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吻了上去,不像某些夜晚那样急促而贪婪,而是温柔的、慢慢地深入。埃什弥也回吻他,手扣在他腰上,两人的呼吸越来越近,几乎混为一体。
当他从那个吻里离开时,阿斯库杜额头抵着他额头,轻声说:“我不会再走了。”
他们在草地上拥抱了很久,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在那个午后,把彼此紧紧地抱着,仿佛要将彼此嵌入骨血里。
夜晚回到营地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星辰明亮,帐篷外有人还在点火。
帐里只点了一盏小灯,火光温暖地舔着墙面,照出浅金色的影子。他们脱下外袍,相对而立。阿斯库杜轻轻靠近他,把脸贴在他胸口,听到他心跳忽然加快。
“我爱你。”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如此说道。
这一次,埃什弥没有再迟疑。他低头吻住他,把人抱起,带进帐篷深处那张铺满兽皮的床榻。他们之间没有语言,只有身体和气息的回应。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却极尽温柔,每一个碰触都像是在抚慰、在确认,在告诉他:你还是我的。
阿斯库杜在他身下低声喘息,指甲抓进他背上。整个帐篷里只剩下他们的呼吸和火光跳动的声音。他们像是反复确认着彼此的存在,一次又一次。
那夜,阿斯库杜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外面风声柔和,鹰安静地栖在高木上,而他终于安定了下来。
他难得在一个人怀中睡得这样安稳。
而这个人始终是埃什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