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说一句我现在就把你踢下水。”
“哇,好凶!”
钟月茹是被一阵扑扇声吵醒的。
旅馆的床不大,也不算太软,躺着却有点像是春日午后摊在河坝上的黄狗,晕乎乎地不想动。她的睫毛动了几下,咽喉里“咳”地干响了两声,接着便缓缓睁开了眼。
身边有风吹来,是元宝拿着一本练习册替她扇的,梁倩则坐在床头,神色认真地用那种老年人才戴的金边眼镜盯着她的额头。
“秦梧呢?”她声音细得像是蚊子哼哼。元宝“嘿”地笑了一声,冲她努了努嘴。
窗子“笃笃”两声,是谁在敲。梁倩过去开了,竟是秦梧。他探了个脑袋进来,银发梢沾着水,在外晃成团流云。“钟月茹,你没事吧?”他挠着耳尖发问。
钟月茹盯着墙上的裂缝,喉头哽着半句“我……没事”,不敢看他——她方才梦见了水底,但梦里并没有水鬼,只有一个少年逆光站着,头发一根根都亮得发烫。
秦梧“哦”了一声,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从兜里摸出一条红绳来,手掌摊平,露出一枚温润的玉佩。他没进去,将玉佩往窗台一搁,青玉碰着搪瓷缸叮咚一声。
“你拿着。”他说,“上次你送我红绳,这算是回礼。” 虽说这本该是他自己用来防身的东西,但钟月茹今日遭了水鬼勾魂,如今阴气大盛,很难保证不会再受到影响,这玉佩现在给她倒是正好。
这话说得挺轻描淡写,可房间里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待那银发梢消失在月洞门,元宝已捧着玉佩笑作团:“定情信物呀!”梁倩推眼镜时,镜片闪过道精光:“秦同学方才耳尖红得能滴血呢。”这话说得有失偏颇,可却能哄人开心。钟月茹攥着流苏,芙蓉面早晕开层朱色。
可她没看到,秦梧绕到了走廊尽头,弯下腰,一只手卷起了裤脚。脚腕上的淤青泛着靛蓝,五指印痕似泼墨梅花,花蕊处凝着点阴翳。
他看了一眼,抿了抿嘴唇,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果然还是不告诉她比较好吧。”
时间一晃就到了夜里。
晚饭过后导游带着学生们在附近逛了一圈就回旅馆休息了,而八点钟就让这群年轻气盛的家伙睡觉也实在是太艰难了。
这本该是一场平静而温馨的睡眠,可倒霉的是,汤嘉维撞鬼了。
之所以知道,要感谢生物钟健康的就像老年人一样的少年。秦梧趿着布鞋下楼时,汤嘉维正蜷在大厅的地毯上,睡相活似只翻了肚皮的青蛙。
“醒醒。”秦梧拿鞋尖轻踢他膝弯。汤嘉维咂咂嘴翻个身。秦梧叹口气,拽着他后领往楼梯口拖,在柚木地板上滋啦划出条水痕。
三个室友围作一团时,汤嘉维终于睁了眼。秦梧抱臂立在晨光里,影子斜斜切过少年涕泪横流的脸:“你不觉得这种天气只穿一条睡衣躺在大厅里睡觉,是一件很难让人理解的事吗?你要是感冒了可别想传给我啊?”
汤嘉维突然抱住他腰身,涕泗糊了他满襟。秦梧僵着脖子:"“请问我是说了什么过分的话吗,他怎么破防了?”他问得茫然。
不过很快的,心细的少年——脚底板的水泡红得发紫,活似冻坏的胡萝卜。以及他衣领处,肩胛处赫然印着个手印,墨色渗进肌理,骇人得很。
“你回头了啊。”他忽然如此开口,表情难得严肃。
都说人有三火,分别在头顶与双肩之上,头顶那把最为旺盛,双肩两把便是照亮全身的阳气之火。而莫回头指的便是回头会吹灭自己肩上的“无名火”,从而导致阳气亏损阴气大盛,最后邪祟缠身。
钨丝灯晕成腌透的鸭蛋黄,昌山客栈的食堂活似煮沸的八宝粥锅。
学生们七嘴八舌围着桌子坐着,有人嚷嚷着女鬼、坟头,还有人争辩影子到底能不能凭肉眼分辨真假。汤嘉维讲得唾沫星子四溅,脸上大写的‘兴奋’。
骆云影靠墙坐着,捧着手机一边吃一边玩。秦梧拎着一盘颜色惊心动魄的饭菜走过来,冲他点了下头,也不问,就坐下了。“我吃完就走啊。”他说,嘴上客气,手却已经把筷子伸进红彤彤的豆腐堆里了。
骆云影眉尖一颤,活似瞧见灶王爷往锅里撒砒霜:“你他妈有问题吧?这不给你辣死?”
盘子里像极了火葬场的预演——三块豆腐被辣椒油泡得发亮,两只鸡翅滚满了红粉,一撮笋干还裹着泡椒,唯有那包辣条——像是个义务兵,被派去撑场面的。
秦梧一脸真诚:“啊?真的很好吃啊,来这里旅游三天,我都吃了六顿辣翅了,要不是早餐没有这个卖,我指定能吃九顿。”
小鹊捧着搪瓷缸挤进来,茉莉奶绿的甜香撞散了辛辣气。她伸颈瞅那红彤彤的吃食,忽然"哎呀"一声:“习惯就好,秦梧这菜谱跟阎罗殿伙夫偷学的似的。”说着便拿筷尖戳了块豆腐,豆腐颤巍巍挂着辣油,像裹了层血肠衣:“这块白一点的,看起来不辣,我尝一下…